中國體育題材電視劇的新篇章 《超越》與它的“超越”

前段時間北京電視臺播出的《超越》,是一部以2022年冬奧會爲背景的電視連續劇。此劇以國家大力推動北冰南展、發展冰雪運動爲時代依託,講述了兩代運動員爲發展短道速滑運動揮灑青春、奮力拼搏的故事。

《超越》播出至今,贏得了一邊倒的好口碑,各方讚譽之聲不絕於耳。在各種叫好聲中,尤爲難得的是廣大觀衆的認可。由於體育題材電視劇的主人公大多是洋溢着青春活力的運動員,長期以來,圍繞體育題材創作的電視劇,也大多向愛情劇、偶像劇靠攏。這種傾向不僅導致了與愛情偶像劇的雷同,缺少體育專業知識的依託,也常常導致劇情的虛假和漂浮,使得中國體育題材電視劇整體口碑下滑,鮮見成功之作。

《超越》的出現,爲中國體育題材電視劇創作打開了新局面。作爲一部劇情緊緊圍繞着短道速滑這一核心話題推動的電視劇,它不僅在劇情上徹底擯棄了以往體育題材電視劇用大量戀愛戲延續情節的慣用伎倆,而是以非常嚴謹的態度、專業的精神,用大量第一手實地採訪得來的資料帶領觀衆進入短道速滑的世界,讓對短道速滑運動一知半解,甚至一無所知的觀衆開始瞭解這項運動。劇中對運動員、教練員的日常訓練場景的真實呈現,更是讓觀衆深刻理解到何爲競技體育精神,看到在我國逐漸成爲體育強國的背後,運動員和教練的犧牲和付出。由此,在普通觀衆與短道速滑專業人士之間形成了深刻的情感共鳴。而就創作目的本身來說,這也意味着在創作者和觀衆之間形成了表達與接受的情感對位,實現了電視劇創作的初衷。對於中國體育題材電視劇來說,這一切都具有里程碑般的意義。

並且,《超越》的成功,並不僅僅在於它爲市場提供了一部高水準的體育題材電視劇,也不在於它作爲一部電視劇自身良好的完成度,這些都是《超越》在創作上的用心和創新的結果。《超越》作爲體育題材電視劇最重要的價值和意義,在於它爲中國體育題材電視劇未來的創作找到了一條契合國情的路徑,也就是,爲本土體育題材電視劇在敘事上探索出了可行的、具有廣泛適用性的表達方法。《超越》之後,中國體育題材電視劇就有了符合題材需求、能夠體現題材特色的創作模式。那麼,這是怎樣的一個模式,《超越》是如何一步步建立起這個創作模式,讓我們回到《超越》本身去尋找問題的答案。

儘可能地拓展敘事場景

《超越》中,相當比例的劇情集中在與訓練和比賽有關的情節。這很清楚地顯示了體育題材電視劇雖然具有節奏明快、更具動感、更爲激勵人心這些特質,但同時由於針對性較強,使得題材受限,可演繹範疇相對狹隘。這就爲體育題材電視劇創作帶來一個難題,那就是如何確保敘事中的戲劇張力,也即是故事的娛樂性,以吸引觀衆持續觀看。畢竟,體育題材電視劇的受衆不能僅僅定位在體育項目的愛好者,也不能只滿足體育迷的需要,而是要面向全體觀衆。就創作策略來說,要在不脫離體育主題的情形下,吸引更多觀衆,就需要圍繞體育內核建立更爲普世的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聯繫,進而通過這些人物關係鋪陳能夠與最爲廣泛的觀衆產生共鳴的劇情。

我們看到,《超越》在劇作上非常準確地體現了體育題材電視劇創作上的這一獨特需求。劇中那些令人印象深刻或是重要的人物關係:吳慶紅與陳敬業、江宏、鄭凱新;陳敬業與鄭凱新、江宏;鄭凱新與陳冕;陳冕與陳敬業;陳冕與向北;向北與陳敬業;鄭凱新與侯思源、徐朵朵;吳慶紅與小隊員,以及國家隊的李貴民教練與隊員,他們彼此之間既是純粹的教練與運動員和運動員與運動員之間的關係,同時又是師長與學生、長輩與晚輩、前輩與後輩,朋友、隊友以及父親與女兒的關係,這就爲高專業度的競技體育內容疊加了溫情的家常的關係,確保《超越》在劇情不偏離主體軌道的同時儘可能地拓展敘事場景。

但是,《超越》對人物關係設計的作用不止於此,進一步觀察這幾組人際關係,我們會發現,他們除了前面提到的更傾向於個體與私人場景的身份,還有第三重在不同公共語境下的身份。李貴民,陳敬業與鄭凱新,作爲國家隊和省隊的教練,代表了我國國家主導的職業運動員培養機制。其中,鄭凱新來自於野冰場的背景,又使得他身上兼有兩種不同行事風格。吳慶紅擔任教練時,短道速滑剛剛立項,不受重視,這使她能以更爲靈活、不受體工隊規則約束的方式選擇運動員。這也讓她與民間體育文化無可避免、非常自然地產生了交集。

至於運動員們,則根據他們是否符合國家選拔機制的要求,而變換着身份。相比之下,活躍在哈爾濱野冰場上的滑冰愛好者,是典型的民間體育圖景的組成部分。此時,《超越》開創的符合國情的創作模式爲何、如何創作具有中國特色,反映中國體育發展與現狀的電視劇,答案就很明晰了。那就是將體育項目在體制與民間的不同場景中的存在境況與發展圖景結合起來。此時,體育項目本身以及蘊藏其中的各種複雜的人物關係,必然被全部帶動起來,成爲敘事的一環。豐富的場景加上層層交疊的人物關係,在儘可能確保內容真實性的基礎上,最大限度提升了故事的趣味性。

開篇一場戲 定下主基調

未來的中國體育題材電視劇創作,其敘事都可能將在這三個層面展開,一是國家層面,代表一國體育發展最高水平的競技敘事;二是民間層面,代表一國體育文化的敘事;其三,隨着體育項目的市場化,商業層面的俱樂部體育場景。在體育電視劇敘事中,這三者將形成三足鼎立的格局。《超越》打開的這條根植於我國本土體育發展路徑的體育電視劇創作道路,以及提供的具體的創作技法,對之後的體育電視劇創作,應具有長期和深遠的借鑑意義。

當然,無論多麼完美的構思都需要每一個具體的場景來填充和支撐,《超越》成功實現創作模式的突破,歸根結底在於每一場戲的精雕細琢,在於演員對角色的充分理解與演繹。常說有一個好的開始,戲也就成功了一半。《超越》第一集開篇,1989年初的哈爾濱,黑龍江體工隊短道速滑教練吳慶紅坐在野冰場外,“懸賞”尋找短道速滑的好苗子一場戲,看似樸實,卻是無比精彩的一筆,已經爲全劇的敘事模式,定下了基調。在這場戲中,體工隊教練吳慶紅、隊員陳敬業、江宏,還有業餘滑冰愛好者鄭凱新出現在同一個圖景中,幾人不打不相識,人生自此交織在一起。作爲人物背景的專業機構黑龍江體工隊於是也和哈爾濱的野冰場這一民間滑冰場所再也無法分開。

至此,三十多年前的專業體育培訓機構黑龍江體工隊,與三十多年前哈爾濱滑冰愛好者的業餘生活,以及由此可以聯想到的東北民衆與冰雪不可分割的日常娛樂活動,都在短短一場戲中得到交代。進一步地,由這場戲引發的人物關係,初看是吳慶紅和鄭凱新的衝突和矛盾,是兩人不斷協調的過程,再看其實是專業滑冰人和業餘愛好者的區別,而最深層則是體制內和體制外的差異。此後鄭凱新與陳敬業愛恨糾纏半生的人物關係,都在這一分歧上展開。陳敬業的性格和處事方式處處透着受過多年專業訓練的編制內人員的特點,而鄭凱新,就像他的來處,野冰場,哪怕成爲有編制的專業運動員,但性格中,始終透着一股桀驁不馴和莽撞。於是,陳敬業會成爲老牌短道速滑隊黑龍江省隊的教練,而鄭凱新則接手創辦青島短道速滑隊的任務。看似是命運一步步寫就的、似乎身不由己的守成和創新的不同人生道路,本質上,延續着基於二人不同背景、不同身份的敘事邏輯。而圍繞他們二人發生的衆多運動員的故事,很大程度上根植於兩個人作爲教練的不同個性和訓練理念以及對競技、對勝利的不同看法。

精心設計的雙時間線

除此之外,雙時間軸敘事以及每集結尾處的採訪,作爲中國體育題材電視劇創作中的嘗試,對《超越》起到了錦上添花的作用。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對雙時間軸敘事節奏的把控。29集總長的劇集,到第12集時,兩條原本並行分離的時間線在青島隊來到哈爾濱和黑龍江隊合訓時,漸至合二爲一。整部劇集敘事的輕重比例恰到好處。同時,二代短道速滑人,從以男隊員爲主體的倉促起步階段,到衆多女性短道速滑運動員成爲中國短道速滑項目的生力軍,《超越》爲中國短道速滑運動書史的意圖也在此畫下點題的一筆。最後,爲大衆所稱道的每一集結尾處的採訪,固然在形式上有所創新,內容上與各集劇情緊密呼應,科普短道速滑知識,但換個角度看,當有一天,有關體育運動的基本知識成爲常識,民間體育文化得到最大化普及,或許就能夠從觀衆層面對中國體育題材電視劇提出新的要求,從而提升中國體育電視劇整體創作水平。

創作長篇電視劇劇本的過程,很像下棋,弈棋高手之高明不僅是能贏棋,更要在一步棋中看到之後的幾十步棋子將落於何處。無論是《超越》在第一集開場如信手拈來,對於一個黑龍江體工隊教練來說再平凡不過的尋找有天分的運動員的行動,對於一個哈爾濱少年來說最平常不過的滑幾圈野冰的日常遊戲,還是精心設計的雙時間線的分久必合,又或是讓現實中的短道人現身說法,都爲全劇三十餘年的故事得以展開埋下了伏筆。這些伏筆,最終成就了《超越》自身的“超越”,這部書寫中國短道速滑運動發展歷程的電視劇,由此成爲中國體育題材電視劇歷史中開創新篇章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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