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面世的動畫電影《八臂哪吒城的傳說》,以兼具趣味與新意的動畫藝術形式,體現出積極演繹民間故事、延續文化記憶的姿態。

“八臂哪吒城”的故事,是北京建城的標誌性民間傳說。相傳,明朝永樂帝朱棣想在幽州地界建一座京城,但此地因有孽龍盤踞而被稱“苦海幽州”。於是朱棣派出劉伯溫與姚廣孝二人展開設計比賽,依照哪吒模樣畫出京城樣貌,最終壓制孽龍,建起北京。

“八臂哪吒城”傳說與史實相去甚遠,且故事構架也較爲粗疏隨意。例如傳說中的主角劉伯溫,實際在朱棣在位前早已去世。如何對這一傳說進行故事新編與動畫呈現,十分考驗創作者的藝術功力。總體來看,創作者積極發揮想象力與創造力,使得影片表現出了諸多新意。

影片的新意之一,在於提供了新的故事想象。影片保留了劉伯溫與姚廣孝建造京城並壓制孽龍的故事框架,但將建城故事嵌套在全新的尋寶、修仙故事之中,進一步強化了故事的奇幻色彩。片中,劉伯溫被塑造成延年益壽且保持童顏的修仙者,也就在故事邏輯與歷史邏輯之間找到了契合點,顯得更爲合理。

相較原有的民間傳說,影片還增加了苦兒、吳汗青、趙老頭、徐燃等許多新角色,進一步豐富了故事內容。尤其是“苦兒”這一角色,既是死於惡龍之手的前幽州都統吳汗青的遺孤,也是自貶下凡等待覺醒的仙人。他在機緣巧合下與劉伯溫結成師徒關係,而其體內的仙界信物——乾坤寶珠作爲成仙法寶,也成爲惡龍、皇帝等勢力爭奪的對象。這一人物作爲核心角色成爲整個故事的樞紐,其多重身份也有效提升了原有傳說的敘事維度。

稍顯遺憾的是,影片並沒有十分清晰地展現出“八臂哪吒”與北京城之間的關聯,只是用一張北京城地圖點出建造壓制八口海井的城池是剷除惡龍的關鍵,這就使得觀衆可能會對“八臂哪吒”這一意象有所困惑。如果增加“八臂哪吒城”城池設計的詳細說明,或者另闢蹊徑地將苦兒直接塑造爲哪吒的化身,可能會讓“八臂哪吒”的意象更爲明晰。

影片的新意之二,在於探索了新的表達形式。國內取材於“八臂哪吒城”的文藝作品原本就十分少見,以動畫電影的方式來講述更是付之闕如。影片作爲探路者,充分結合了動畫電影這一藝術媒介的優勢,以活潑的敘事口吻、較爲精美的動畫視覺效果,將原本粗疏的民間傳說講述得饒有趣味。例如,劉伯溫與苦兒的師徒關係在這部作品中就被塑造得較爲生動感人。片中有這樣一幕:面對姚廣孝使用變身術搖身化爲敵人趙老頭的做法,苦兒豔羨不已,強烈要求師父劉伯溫也顯露一下,不想後者直接將其變身爲一隻被路人圍觀的猴子。類似洋溢着幽默色彩與日常意趣的片段,在片中還有不少。

總體來看,影片開拓性地採取活潑幽默的動畫形式講述“八臂哪吒城”故事,契合了當下青少年的審美趣味。當然,影片的敘事口吻還是偏向低幼風格。如果能夠進一步打破年齡圈層,向全年齡風格靠攏,或許會覆蓋更爲廣泛的受衆羣體。

影片的新意之三,在於開掘了新的文化意涵。民間傳說作爲民間智慧的結晶,其形成總是與特定的歷史語境息息相關,或隱或顯地體現着與社會現實的內在勾連。“八臂哪吒城”傳說的源頭到底出自何時何地目前已不可考,但將北京比喻爲“哪吒城”大致始於元末明初。這一說法經歷幾百年式微後,又於20世紀上半葉逐漸與劉伯溫修建北京城的民間傳說相結合,最終演繹爲“八臂哪吒城”的故事。此故事在一定程度上承載了勞動人民對於惡龍/水患所象徵的自然災害的憂懼,寄託了他們對和諧美好的生存環境的嚮往。同時,這一傳說在20世紀上半葉的日益定型,或許又在一定程度上與當時內憂外患的國族危機有關,喚醒哪吒以抵禦惡龍的想象也許暗含着民衆對於時局的憂患意識。

與原有民間傳說相比,電影《八臂哪吒城的傳說》立足新的時代語境,將當代人的精神姿態匯入其中,賦予了舊傳說以新內涵。片中,劉伯溫與苦兒主動放棄了唾手可及的位列仙班的機會,堅決反抗惡龍、維護人間太平。面對皇帝也想奪取乾坤寶珠以求昇仙的密旨,劉伯溫以黎民百姓之安危爲由果斷予以抗爭。劉伯溫在面對惡龍時說出的“真正的考驗是不忘本心,不惜付出,不畏強威,不屈誘惑”這句話,可視爲理解整部影片主題意涵的一個題眼。可以說,《八臂哪吒城的傳說》展現出了個體如何在威權與利益等外在誘惑面前,秉持內心的真與善。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八臂哪吒城”傳說據考證,最早是由北京說唱藝人創作並傳播的。這充分展示出藝術家與藝術作品既能傳唱故事、也能發明故事的重要社會功能。儘管《八臂哪吒城的傳說》在動畫製作的水準、敘事的完善性等方面還有許多需要提升之處,但是值得充分肯定的是它傳承和演繹地域文化與民間文化的姿態。(李寧,北京師範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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