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飛船降落在杳無人煙的月球,竟然出現了一隻玉兔?!一人一兔會展開一段怎樣的故事?”2月12日,9.3分現象級動畫劇集《中國奇譚》迎來最終集《玉兔》,完美收官。
《中國奇譚》自1月1日開播至今,已超2億播放量,收穫500餘萬網友追番。網友激動地評論道:“直接封神!雖然今年剛剛開始,但這是今年最好的動畫劇集了!”“精彩啊!傳統風味的國產動畫回來了!”“上美影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中國奇譚》是由擁有衆多童年記憶的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和bilibili聯合出品,其中由八個植根於中國傳統文化的獨立故事組成,分別是《小妖怪的夏天》《鵝鵝鵝》《林林》《鄉村巴士帶走了王孩兒和神仙》《小滿》《飛鳥與魚》《小賣部》《玉兔》。從北國風光到衚衕巷裏、從未來宇宙到鄉土人間,縱覽古今、展望未來,故事內容涵蓋鄉土眷戀、科技幻想、生命母題和人性思考,展現着中式想象力、承載着中國民族文化與哲學。
2月初,正值《中國奇譚》收官前夕,北京青年報記者採訪了總導演陳廖宇,分集導演劉毛寧、顧楊和劉曠,暢談幕後趣事。
奇譚
頂着“上美影”的牌子在創作,我們沒有辜負它
2020年底,動畫短片項目《中國奇譚》的種子被萌發出來。當時,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以下簡稱“上美影”)想爲在兩年後即將到來的中國動畫100週年以及中國動畫新的百年策劃一個項目,延續中國動畫黃金期極具特色的短片創作。陳廖宇作爲北京電影學院動畫學院副教授,也想繼續探索多元性的中國動畫短片,雙方一拍即合。
短片集的形式,更能符合上美影和陳廖宇的“包容與多元”的標準。在此基礎上,他們從上美影經典動畫電影《天書奇譚》汲取靈感,以“奇譚”作爲主題,圍繞中國式奇幻故事進行創作,“中國是風格,奇譚是內容”。
上美影和作爲總導演的陳廖宇,集結了10位富有創作經驗和熱情以及擁有獨特藝術風格的青年導演。在創作過程中,許多導演都認爲雖然各自負責獨自的一集,但是他們像一個大家庭,互相學習並品鑑大家的創作,而後直接提出建議,再去修改。
第一集《小妖怪的夏天》講述了大衆熟知的《西遊記》的故事,但分集導演劍走偏鋒,採用小人物的視角,將想喫唐僧肉最底層的無名小妖“小豬”作爲主角,卻緊緊抓住了觀衆的心。“你在教我做事?”“大王剛剛改了主意”“ 別瞎想,能有個乾的就不錯了!”……這些劇情和臺詞讓網友帶入了“打工人”的形象,發出了“小豬妖竟是我自己”的感嘆。直到結局反轉,小豬奔向唐僧師徒四人,告訴他們前方有陷阱,孫悟空沒有打死小豬,並給了善良的“小豬”三根救命毫毛,網友們頻發彈幕:“這纔是我心中的大聖!”“感謝這個故事讓我相信還有一束光。”
該集導演於水曾透露,他至今難忘的一幅畫面是有一次導演們相聚在五道營,坐在二層露臺,夕陽西下,他們一邊喫飯一邊看彼此的成品,隨後展開討論。有一位導演看後建議:小豬被大聖打倒後,如果鏡頭換個角度,把師徒四人的背影帶上,悲情感可能會更強一些。於水認爲這是一個好建議,但他希望在師徒四人那裏儘量留白,能不出現就不要出現。這是於水至今都記得的場景,在製作團體裏收穫到的溫暖。上美影藝委會也會提出建議,比如“煮唐僧的鍋,有些普通”,於水做出修改,調整造型並增加後期潤色,纔有了讓小豬“頭禿”的鍋。
上美影和陳廖宇則是這個家庭的“大家長”。他們不僅瞭解每個分集導演的創作習慣、風格和優缺點,甚至對每個導演的背景、知識結構、性格都瞭如指掌。使網友驚呼“不明覺厲”的第二集《鵝鵝鵝》,全片無對白,結合默片和水墨畫的形式,以遊戲視角鋪陳開來,“你是個貨郎,今天要送兩隻鵝到鄰村。這裏是鵝山,你失蹤的地方。”
導演胡睿是《中國奇譚》最先確定的分集導演,他偏愛黑白,同時對中國傳統奇幻文化有深入的瞭解,在前往德國學習電影時,他帶着一套《續齊諧記》,感慨着中國古人在戲劇上的表現力。此次《鵝鵝鵝》的劇本便是脫胎於《續齊諧記》中的南朝時期的志怪小說《陽羨書生》,亦稱《鵝籠書生》。
“熟悉的上美影回來了!”看到網友的這些彈幕時,總導演陳廖宇心裏的石頭總算落地了,感慨道:“我們是頂着‘上美影’的牌子在創作,我們沒有辜負它。”
鄉村
每個人的童年都聽過相似的奇譚故事
經過緊張刺激、跌宕起伏以及意料之外的反轉的劇情之後,第四集《鄉村巴士帶走了王孩兒和神仙》的故事顯得尤爲獨特,這是《中國奇譚》中片名最長的一集,以舒緩的敘事節奏,記錄了童年的逝去和鄉村的變遷。不少網友認爲這集更像是一首“散文詩”,畫風也像帶大家回到了兒時語文課本的插畫一般。
導演劉毛寧是《中國奇譚》的所有導演中最年輕的一位,1994年出生於河南省禹州市鴻暢鎮崗劉村,因此他的作品均與童年時的鄉村有關。《鄉村巴士帶走了王孩兒和神仙》可以視爲他的“童年三部曲”的第三部,延續了《我和吸鐵石和一個死去的朋友》《外婆的藍色鐵皮櫃輪椅》的個人風格,如長長的片名,帶有河南口音的普通話的旁白,沒有明顯的劇情衝突,充滿真實場景的北方村莊和鄉村生活,生命的逝去和童年的成長……他從三個影子講起,問媽媽:“別人都是一個影子,爲啥我有三個呢?”媽媽回答說:“再剝會兒花生就睡吧。”再到片中的一片片農田,飯後閒聊的鄉親們,喫香椿葉拌豆腐,抓螞蚱和放竄天猴的炮,雜亂的生活用品等細節,讓許多北方觀衆不斷感慨道:“我的家就是這樣,導演絕對在農村生活過”“我小時候說話,我爸媽也敷衍我”“一下子回到了童年”。
最初加入《中國奇譚》的創作團隊時,劉毛寧還在河南老家暫住了一段時間,講到“奇譚”這一主題,他不禁想到了兒時常常聽說的中國傳統文化故事。“其實,我們每個人的童年都聽過相似的故事,比如小孩兒在晚上不能亂跑,會被妖怪抓走,這是一種保護機制,但也是農村的生活哲學。小時候,我很愛聽村裏面的老人講奇幻故事,但又像片裏的小男孩一樣,對充滿神祕的、以爲有妖怪的‘後山山洞’既好奇又害怕。”在劉毛寧看來,小孩子的視角更像鄉村的視角,鄉村是城市的幼年,它不像大人一般有嚴謹的邏輯,它有更鬆散的認知世界的方式。“小時候我在農村聽到的故事,因爲缺乏清晰的認知,所以更能充滿想象力,但隨着年齡的增長和童年的消逝,很多事物不再模糊,我便不再懵懂,後來也知道三個影子不過是三個光源導致的。因此,我更想記錄下曾經那個充滿想象的生活。”
在劇本創作階段,劉毛寧想到了自己的三爺爺和村莊裏的王孩兒。他的三爺爺眼睛看不見,卻可以獨自生活,而王孩兒每天站在路口晃着身子等巴士,卻從不上去……這些真實的故事在劉毛寧的腦海中串聯起來,並加入奇幻的元素,切合“奇譚”主題。
2021年開始進入製作階段時,劉毛寧又一次回到家鄉進行爲期一週的採風,有了新發現。他看到了村莊裏求子廟前擺了很多小鞋還有許多瓷器娃娃,同時還特地詢問了廟中的老奶奶關於跪拜的講究,這些採風的收穫均被加入到了動畫中。“除此之外,我們一直在調整內容,比如一開始出現的偷菜花的小妖怪,是後來才加入的分鏡,從原本的大遠景切到了掉在地上的菜花被小妖偷去的畫面,希望讓片子一開始就帶有奇幻的色彩。”劉毛寧解釋道。
動畫結尾處,狗、影子、神仙和王孩兒一起坐上了深夜巴士離開了鄉村。“巴士要開去哪裏,我也不知道,或許是開到更適合他們的土地,或許它還會再開回來也說不定。”提及逝去這一隱喻時,劉毛寧繼續講道:“鄉村只是我的故事的一個環境承載體,不管你是在城市還是鄉村,每個人都會經歷童年的逝去,這必然是帶着憂傷的氣質,但並不悲情。我們要用勇氣繼續走下去,不能總停留在一個童年的無序的狀態中。希望觀衆看完會有觸動,同時也有淡淡的憂傷和愉悅,這樣也會產生治癒感。”
衚衕
讓傳統的事物重新煥發光彩
2月5日正值元宵節,《中國奇譚》播放量突破2億,其更新的第七集《小賣部》同樣來源於生活。該集講述了一直住在衚衕的楊大爺即將搬進新大樓,走之前他被一張“獎券”邀請到了神奇的廟宇。原來,“活過來”的石獅子、門把手、路邊的椅子等都曾經得到過大爺的關愛,特來向他致謝,這一集的故事被網友戲稱:“北京大爺夢遊仙境”。
“喫了嘛您”“嘿!衚衕裏還開這麼快”“估計樓房連個膩蟲團都沒有!”一口京片子的配音把觀衆拉到了北京的老胡同裏。此外,動畫中還有衚衕的真實場景,如小賣部、門口的蹲獸、花式牀單、炸醬麪和糖葫蘆……這些煙火氣的畫面,再一次讓網友直呼“真實”。
而這樣的真實場景源自於分集導演顧楊和劉曠的衚衕生活。這兩位導演是《中國奇譚》中獨特的組合,他們是夫妻檔導演,一同創作出這集衚衕的故事。2015年,他們從樓房搬到北京東華門附近的衚衕,刷新了他們對衚衕的刻板印象。提及生活中的衚衕故事,顧楊和劉曠分享了許多衚衕見聞,他們認爲:“其實住進去才知道,衚衕裏的人和事兒都特別酷。”
儘管顧楊是北京人,但小時候從未在衚衕生活過,她現在很喜歡衚衕的生活,認爲從衚衕的一頭走到另一頭,煙火氣很治癒。“從衚衕的一個口往前走,可能會先聞到花露水、電蚊香的味兒,小賣部老闆或者大爺大媽還會跟你打招呼,再往裏走就會聞到誰家炒菜熗鍋的香味。”他們把生活中見到有趣的故事,創作在動畫裏。比如,她曾遇見一位北京大爺,每天都給車子蓋布,但車子從來沒有移動過。有一天,車布撩起來,顧楊纔看到原來是一輛“特酷”的磨砂面的改裝車。還有一次,他們還遇見過一位“遛龜”的阿姨,阿姨總覺得住平房有溼氣,要給她的烏龜除溼,於是一到太陽特別好的時候,阿姨就蹲在牆角,把烏龜放在陽光下曬,龜殼發熱了以後,阿姨才覺得今天去完溼氣了。這些靈感統統可以在動畫中有跡可循,他們特意放在了結尾字幕的花絮中。
“還有一次,在半夜十一二點鐘,我們看到一個人在路燈底下大聲朗誦,走近一聽才知道,他在朗誦《紅樓夢》。”顧楊和劉曠笑道。“這膩蟲團都喜歡向着光飛。”顧楊說這句臺詞是她在現實中聽到衚衕大爺說出來的。一次,她和朋友在白塔寺旁邊的衚衕走着,前方膩蟲一團接着一團,她們躲避不及,身旁走過的大爺卻淡淡地說出了這句話,顧楊記在心裏,也用在了動畫中。
儘管背景設置在了北京的老胡同,當時顧楊和劉曠認爲他們展現的“衚衕”不止是“衚衕”,也可以代表着弄堂和巷子,代表着各地狹小卻極爲豐富的生活空間的集合。在故事的後半段,灰暗的古廟重新富有光彩,衚衕裏的老物件有了靈性,重現五光十色的畫面,這是顧楊和劉曠想要傳達給觀衆的思想。
“我們希望在原有基礎上保留傳統的事物,把它們進行修繕和翻新,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保護並重新讓它們煥發光彩,讓更多的人去知道和了解,老舊的新鮮的事物中最好的方式是新老融合。”顧楊解釋道。
前行
中國動畫開啓新的百年,《中國奇譚》步履不停
《小賣部》中還有隱藏的彩蛋,“上美影”的元素遍佈小賣部的場景中,有美猴王的面具、金箍棒等,還有《黑貓警長》《魔方大廈》《大鬧天宮》的經典動畫海報,《大耳朵圖圖》的貼紙,新舊事物都在《小賣部》中共存。
陳廖宇作爲顧楊的研究生導師,曾鼓勵他們在技術層面上突破自己,使用新的製作方式,來完成他們最熟悉的“衚衕”題材。這一次,他們利用了“三渲二”技術製作了動畫。三渲二,是一種讓3D看起來像2D風格的技術,意味着要使用3D建模,再渲染成2D,這可以使人物的動作和表情更加生動。所以,在演職員字幕中特別提到了“表演指導”,因爲在製作時需要表演老師做出表情和動作,他們再進行動畫製作,以此確保真實。
令青年導演們驚訝的是,上美影的老前輩們對他們說得最多的話是:“可以再大膽一些,再極致一些。”在《中國奇譚》中,既有“上美影”的元素,還涵蓋了多種美術風格以及新的製作手法。比如有傳統的二維、剪紙、偶定格動畫,也有CG、三渲二的現代技術,還有將素描與中國水墨韻味相結合的創新嘗試,在製作過程中他們力求“極致”。第二集《鵝鵝鵝》儘管一共只有208個鏡頭,但每個鏡頭甚至每一幀都至少要畫三到四個小時,有些甚至要七八個小時;第三集《林林》採用了全3D渲染風格,通過使用CG技術,對於人物細微的表情變化、動物栩栩如生的毛髮、層層疊疊的森林、隨風搖曳的枝椏等都能做到鮮活的呈現,完成了形象造型上的更新,而製作團隊突破了三維的既定框架,保留了中國水墨風的留白韻味;第五集《小滿》則採用剪紙與定格動畫形式,角色的造型、五官、服裝、髮型,每一個方面都需要製作團隊雕琢,然後畫在羊皮紙上,用來測試拍出來的效果。
拋開技術層面的製作因素,陳廖宇認爲“真”纔是打動觀衆的關鍵因素。“《中國奇譚》並不完美,仍然有進步的空間,但所有人確實是真誠的努力做到極致,觀衆正是因爲感受到了‘真’,纔會如此包容。”他進一步解釋道:“其實真正的國風和傳統美學是要創作者真實地反映我們的生活,要流露真情,不能被標籤化所限制,甚至不能僅僅將國風和傳統美學變成一個標籤和符號進行使用。”
《中國奇譚》選擇2023年1月1日開始更新,這一時間節點也意味着中國動畫開啓了下一個百年。《中國奇譚》收穫了滿滿好評,也讓創作者們更加堅定。陳廖宇曾透露,中式奇幻故事絕不會止步於此,《中國奇譚》正在籌備第二季。
陳廖宇認爲,奇譚文化其實是人類對未知世界的一種想象,《中國奇譚》就是在發現和表達人類精神世界的不同鏡像,這八個作品既有中國傳統故事,還有當下的現實生活,甚至還有科幻感的未來,希望觀衆可以通過《中國奇譚》,入夢其中。 (文/記者 韓世容 供圖/中國奇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