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時深度】“新右翼”漸起,拉美政治“拉鋸戰”更頻繁

【環球時報駐祕魯特約記者 餘成 環球時報記者 李迅典 唐亞】編者的話:拉丁美洲正進入2025年至2026年的關鍵選舉週期,玻利維亞、智利、哥倫比亞、祕魯和巴西等國將選舉新總統,阿根廷今年10月也將舉行議會選舉。這一系列選舉將決定該地區的政治與經濟走向。

西班牙《國家報》稱,近年來,拉美經歷了“新右翼”實力的增長,其特點與傳統的左翼和右翼都有區別。“新興起的拉美右翼以一種複雜的方式融合了希望恢復秩序和反現狀的形象,但它們只是適應了新情況。”拉美國家的選情、政治情緒與文化變革之間存在怎樣的關聯?背後是否有美國的因素?“新右翼”如何吸引並說服其追隨者?隨着“新右翼”在拉美逐漸興起,該地區將面臨哪些政治挑戰?這些問題都將伴隨關鍵選舉週期爲人們所關注。

誰被劃歸爲拉美“新右翼”?

在近期舉行的玻利維亞新一屆總統選舉中,兩名右翼政黨候選人將進入於10月舉行的第二輪選舉。彭博社稱,這一結果標誌着在左翼執政20年後,玻利維亞“突然右轉”。

英國《經濟學人》週刊去年4月就刊文說,拉美“新右翼”的興起始於2018年博索納羅當選巴西總統,接着2019年布克爾在薩爾瓦多當選總統,到2023年米萊和諾沃亞分別當選阿根廷、厄瓜多爾總統。布克爾於2024年連任總統,諾沃亞也於今年成功連任。有分析認爲,“右翼浪潮”正在衝擊拉美的“粉紅色浪潮”。

拉美學者大多認爲,該地區的“新右翼”概念最早在1970年由阿根廷學者何塞·路易斯·羅梅羅在其《拉丁美洲右翼政治思想》一書中提出。羅梅羅在書中寫道:“任何意識形態或政治運動,唯有置於其誕生與發展的真實情境和爭議博弈中,方能被理解。”事實也是如此,面對21世紀的社會與政治變革,拉美的右翼思潮不斷強化,呈現出新形態。

“對於如何定義拉美近年來出現的‘新右翼’浪潮,政治分析家仍存疑慮。”非營利組織“拉丁美洲北美大會”在其報告中寫道,一位因在阿根廷電視上的誇張表演而非政治主張聞名的自由主義經濟學家在2023年擊敗了左翼“庇隆主義”總統候選人;一位退役陸軍上尉在巴西議會“底層”蟄伏25年後,於2018年當選該國總統,好在2022年左翼盧拉再次贏得大選;2019年年底,智利民衆還對皮諾切特獨裁政府的新自由主義遺產表示譴責,然而4年後,在重啓制憲的過程中,多數選民卻選擇支持由卡斯特領導的極右翼政黨共和黨……

中國社會科學院拉美所研究員徐世澄告訴《環球時報》記者,外界一般將阿根廷現總統米萊、薩爾瓦多現總統布克爾、厄瓜多爾現總統諾沃亞、巴西前總統博索納羅等劃歸爲“新右翼”的範疇。他介紹說,2023年1月1日巴西勞工黨領袖盧拉就任總統,拉美第二次“粉紅色浪潮”達到高潮,但一週後前總統博索納羅的支持者策劃大規模騷亂;2023年11月19日米萊當選阿根廷總統,使“粉紅色浪潮”開始褪色,右翼勢力呈“回升”趨勢。徐世澄認爲,“新右翼”的興起表明拉美地區政治力量對比繼續演化,左右之爭趨於白熱化,政治鐘擺開始向右傾斜。

智利天主教大學政治學研究所教授卡爾特瓦塞爾表示,在激進右翼勢力興起方面,拉丁美洲不再是例外,曾經這種現象似乎只發生在面臨移民衝突的歐洲。他表示,拉美的社會經濟不平等,使人們認爲在民主競爭的場景中,左翼相比右翼更有優勢,前者更能響應“強化國家職能以應對不平等現象”的普遍訴求。因此,21世紀初拉美迎來左翼“黃金時代”,大量研究應運而生,而該地區的學術界在很大程度上忽略了對右翼的研究。

不過,卡爾特瓦塞爾強調,左右翼關於“不平等”的政治之爭,不光是源自社會經濟層面,也源自社會文化層面。右翼通過聚焦社會文化議題與左翼相區別,激發民衆的潛在訴求。他認爲,拉美近來興起的“新右翼”通過刻意攻擊“政治正確”,批評進步理念,既與左翼劃清界限,也與傳統右翼相區別。“新右翼”將社會文化維度置於社會經濟維度之上,並將社會文化不平等問題政治化,旨在動員社會中的富裕羣體以及在道德議題上持保守觀念的普通民衆。在拉美民衆的關切下,“新右翼”還普遍倡導對犯罪採取嚴厲的懲罰性政策。

誰在助力“新右翼”勢力興起?

拉美學者認爲,“新右翼”在拉美地區勢頭漸起絕非偶然,但由於該地區對右翼研究的缺失,學界目前尚無足夠理論來解釋這一現象。不過,也有學者提出幾種假設,對拉美“新右翼”的興起作出“初步診斷”。

智利天主教大學政治學研究所教授卡爾特瓦塞爾分析稱,拉美左翼的“黃金時代”日漸式微是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結果,其中包括大宗商品價格繁榮期結束以及腐敗醜聞被政治化。此外,由於犯罪與公共安全問題嚴重影響了拉美民衆的日常生活,“新右翼”得以將這一關切政治化,以批評帶有不同政治色彩的政府,並將自己塑造成“唯一願意採取極端措施解決問題的政治選項”。他還表示,傳統右翼的衰退也促進了“新右翼”的興起,當傳統右翼無法提出能廣泛吸引選民的政策方案時,便會產生“代表性真空”現象,“新右翼”勢力則藉機吸取選民。因此,拉美“新右翼”不僅批評左翼,還試圖與傳統右翼區分開來並超越後者。

卡爾特瓦塞爾說,最後需要注意到,拉美“新右翼”無疑受益於全球極右翼抬頭的大環境。“在一個日益互聯的世界裏,政治行動者並非在真空運作。”湖北大學區域與國別研究院院長吳洪英告訴《環球時報》記者,全球政治保守化推動拉美“新右翼”漸起,二者形成“相輔相成”關係,拉美“新右翼”構成全球右翼的一部分,並通過美國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CPAC)與全球右翼聯動,同時反哺全球右轉趨勢。1973年由美國保守派團體創建的CPAC在拉美地區大力傳播極端保守主義思想,對拉美“新右翼”勢力影響很大。

徐世澄補充說,拉美“新右翼”政客不僅親美,與美國總統特朗普關係密切,還與法國、意大利和西班牙等歐洲國家的右翼政黨聯繫密切。西班牙極右翼政黨“呼聲黨”主持的“馬德里論壇”第三次會議便於2024年9月在阿根廷召開。

爲了適應新環境,拉美“新右翼”複雜地融合了迴歸秩序與反現狀的形象,並將矛頭對準社會文化領域。“無論我們治理得多好,政治上多出色,不打贏文化戰,一切都是徒勞。”米萊於2024年12月在CPAC的一場活動中強調。西班牙《國家報》稱,米萊的話揭示了以他爲代表的“新右翼”對文化戰的癡迷,源於黑人運動歷史的“覺醒”一詞,不久前在西語世界還鮮爲人知,但在“新右翼”的推動下,該詞最終進入了公共話語體系:起初用於批評某種過度“說教”進步主義,如今在西語世界已經變成對抗整個進步主義的戰鬥口號。進步主義是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興起的中間偏左政治思潮,主張通過社會改革推動經濟發展與公平分配,強調國家干預與制度革新。

《國家報》報道稱,儘管中左翼政府在拉美地區占主導地位,但其在與“新右翼”的文化戰中顯得勢弱,後者甚至在街頭和社交媒體上與前者爭奪陣地。“‘新右翼’在社交媒體上通過惡搞、挑釁、圍攻等方式讓進步派對手疲於防守。”

此外,“新右翼”陣營還贏得了大量年輕人的支持,其話術似乎更能體現當前的社會技術變革。《國家報》表示,這不禁讓人推測,2025年至2026年間,拉美地區的許多左翼政府可能會被右翼勢力所取代。

關鍵選舉期,誰將加劇左右博弈?

今年7月21日,智利首都聖地亞哥舉行了一場名爲“始終民主”的五國峯會。峯會期間,巴西總統盧拉、烏拉圭總統亞曼杜·奧爾西、哥倫比亞總統佩特羅以及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同智利總統博裏奇就多國民主衰退的現象發出警示。多家拉美媒體分析稱,智利將於今年11月進行總統選舉,該國當前政治氛圍高度極化,這場峯會選擇在智利首都舉辦“意義特殊”。

民調顯示,來自智利中左翼共產黨的珍妮特·哈拉將對戰極右翼共和黨候選人卡斯特。卡斯特曾於2021年與博裏奇角逐總統職位時落敗,今年他成爲智利大選民調數據中的一匹“黑馬”。西班牙《國家報》評論稱,智利的情況折射出拉美地區的諸多現象:極右翼興起、傳統社會民主主義危機、選民波動性增強、對政黨的排斥。同時,智利的情況也體現了執政左翼政黨無法激發民衆熱情、爭取連續執政的難度加大。

《國家報》認爲,如今拉丁美洲左翼面臨雙重危機:溫和的中左翼勢力失去了其政治魅力與吸引力,21世紀初興起的左翼力量似乎也失去了曾經的動力,後者的衰退從阿根廷的“基什內爾主義”、玻利維亞的“埃沃(莫拉萊斯)主義”、厄瓜多爾的“科雷亞主義”暫時失勢便可見一斑。

據墨西哥《經濟學家報》分析,在媒體和公民社會層面,拉美地區呈現出複雜信號:對傳統精英的厭倦與對能帶來成果的政府的強烈需求並存。拉美多國的民調顯示,相當比例的民衆希望有一個“強有力的政府”來應對社會安全以及政治分裂等問題。

在即將到來的2025年至2026年的拉美選舉週期裏,多位拉美國家總統即將卸任,外界預測他們中的一些或將被右翼勢力取代。吳洪英表示,預計未來,拉美地區“左右翼”博弈加劇,政治“拉鋸戰”更頻繁,社會撕裂更深化,民主制度面臨嚴峻挑戰。

智利學者蒂特爾曼曾提出過一個問題——在經歷了民主史上前所未有的抗議與不滿浪潮後,智利民衆是否還願意讓國家重回“乏味”的狀態?《國家報》稱,拉美地區的問題也在於此,民衆是否願意讓世界變回“乏味”的樣子。 

不過,也有觀點認爲,除了薩爾瓦多總統布克爾外,拉美“新右翼”均尚未成功推行其政治項目,巴西前總統博索納羅因策劃政變獲刑27年零3個月,米萊的執政未來將部分取決於阿根廷今年10月的議會選舉,智利的卡斯特仍需在即將到來的大選中爭取勝利。人們有理由相信,左翼仍能代表拉美廣泛的社會羣體,擁有相當強的動員能力。“事實上,‘新右翼’的部分激進性,正是源於對左翼重拾自信、轉入攻勢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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