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經觀察:“K型”分化嚴重,如何影響美國人生活

【環球時報駐美國特約記者 鄭可 環球時報特約記者 劉皓然】編者的話:“美國人的生活正在‘K型經濟’中高度分化。”近期當美媒談論本國的經濟狀態時,一個最常被提及的字母便是“K”。正如字母K的上下兩條斜線,在這種模式下運轉的美國社會“富者愈富、窮者愈窮”。臨近2025年年底,美國各界對畸形經濟現狀的憂慮與日俱增,因爲已經有越來越多的中產階層“滑向字母K的下斜線”,兩極分化的趨勢在居民消費端體現得尤爲顯著。

美國人的生活被無形的“K”劃分

“K型經濟”這一術語出現在疫情後的經濟復甦期。經濟學家表示,“K型經濟”指社會不同階層在經濟復甦中出現明顯分化。一部分人經歷了“V型復甦”的快速反彈,而更多人則陷入了週期緩慢、甚至無法回到以往水平的“L型復甦”。字母K形象地反映出這種恢復軌跡的反差。爲了解“K型經濟”下美國普通人的生活狀態,《環球時報》駐美國特約記者進行了採訪調查。

“年收入10萬美元在西雅圖已經算不上中產了。”住在西雅圖東區瑟馬米什市的教師妮可·威爾斯調侃說。瑟馬米什是一個以科技從業人員爲主要居民的城市,得益於疫情後期以來的股市繁榮,不少科技公司員工收益頗豐,也帶動該市的收入中位數持續上升。統計數據顯示,該市的家庭年收入中位數從2019年的18萬美元升至2025年的約23萬美元,與此同時,該市的房價中位數也飆升至160萬美元。

作爲資深教師的妮可能拿到10萬美元的年薪,但很多教師薪資達不到這個水平。妮可慶幸自家的房子沒有房貸,但每年上漲的地產稅讓她萌生了搬家的想法。“西雅圖的物價水平太高了,而且工資的漲幅完全跟不上通脹,再加上各種稅收的壓力,雖然我們不窮,但已經不敢花錢了。”她說。

與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夫妻二人都在“科技大廠”工作的華人小楊夫婦。優渥的收入讓他們依然照常出國度假,還在去年投資了第二套房。“對於我們這個行業的人來說,經濟狀況似乎還不錯,前提是不被裁員。”

近年,人工智能浪潮正重塑美國科技業,多家巨頭掀起多輪大規模裁員,舊金山的艾倫·王就是受影響的工程師之一。去年被裁員後,他始終找不到合適的工作,一直依靠失業補助度日。“如果再找不到工作,我真的要考慮是否還留在美國了。”艾倫說道。

在底層美國民衆中,焦慮正在蔓延。西雅圖的送貨司機丹尼爾說,他一年的收入幾乎沒變,但車險、房租和食物價格卻一路飆升。“我以前一個月能存300美元,現在每月都要靠信用卡。”他說,他的債務金額已經超過9000美元。

對很多普通美國人來說,這種“分層”不僅體現在賬戶餘額上,也體現在心理上。洛杉磯從事醫療行業的凱西表示,她的朋友中越來越多人開始兼職做外賣員或網約車司機。“我們都在加班,但感覺越來越累。”與此同時,政治辯論也在加劇。部分選民認爲政府的財政刺激措施過於偏向企業與高收入羣體,而租金補貼、醫療保險擴張等惠及底層的政策又面臨被削減的命運。聯邦政府因政策分歧導致的創紀錄停擺讓被迫休假的聯邦僱員不得不考慮另謀出路,甚至要依賴社區救濟度日。

從超市貨架到房貸賬單,從通勤油價到孩子學費,普通美國人的生活正被無形的“K”所劃分。在這個分叉的經濟軌跡上,富者愈富,窮者更忙。正如凱西所說:“我不是想抱怨,只是希望我們的努力,能再值錢一點。”

從可樂、快餐到航空、酒店,消費分層全面顯現

據美國消費者新聞與商業頻道報道,作爲美國的“國民飲品”,可口可樂一直被視作衡量消費羣體財務健康狀況的一個風向標,今年該公司的業務充分反映出消費羣體的分化。可口可樂公司首席執行官(CEO)昆西上月在接受採訪時表示,該公司銷售增長目前主要來自高端飲料產品,如高收入人羣青睞的Topo Chico氣泡水和Fairlife高蛋白奶昔。與此同時,可口可樂碳酸飲料在兩類場所需求有所上升,分別是迎合低收入羣體、主打實惠的“一元店”,另一類則是面對富裕消費者的休閒餐廳與遊樂場。

一些知名快餐連鎖店也同樣感受到了這樣的分化趨勢,並制定了相應的市場策略。麥當勞CEO坎普欽斯基前不久表示,該品牌的高收入客羣今年消費狀況良好,但中低收入客羣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其中,低收入消費羣體的到店比例驟降兩位數,這很可能意味着不少快餐店的“常客”爲省錢要麼選擇在家用餐,要麼索性“少喫一頓飯”。爲應對這一態勢,麥當勞近期加緊推出了更多特價選項。寶潔公司也反映消費者呈現出典型的“K型消費行爲”:富裕的消費者通常在會員制商店購買該公司的大包產品,而低收入消費者會一直等到家中的庫存全部用光才尋求補給。對此,該公司首席財務官舒爾滕表示“當前的消費環境並不理想。”

不僅如此,美國消費者的“K型分化”還廣泛存在於汽車銷售、民航及酒店服務等多個領域。據美國權威汽車評估指南“凱利藍皮書”披露,今年9月美國新車銷售均價首次突破5萬美元,而與此同時車貸逾期、違約導致的車輛回收案例仍在不斷攀升。業內人士慨嘆,這說明當今美國汽車市場的增長主要由高端車推動,購買豪車的家庭本就不差錢,還能獲得更划算的購車利率方案。

另據一些航空公司反映,近幾個月以來高價機票的需求呈現上漲趨勢,其中達美航空稱該公司頭等艙、商務艙收益將在明年全面超過經濟艙。此外,希爾頓全球酒店集團於上個月發佈報告,稱該集團旗下的經濟型酒店——如希爾頓歡朋、希爾頓惠庭的營收明顯下滑;另一方面,集團總裁納塞塔在財報會議上表示希爾頓的高端酒店業務表現得“極其強勁”,並強調這仍將是集團未來發展的重心。

非常規貨幣政策加劇經濟分層

美媒對“K型經濟”的成因做了深入分析。爲減少疫情對金融市場帶來的衝擊,一些國家的央行在疫情後以非常規的貨幣政策製造了大量資產泡沫,有效保護了社會富裕階層。美國《財富》雜誌稱,美聯儲在2022年至2024年間連續加息11次,富裕家庭坐享資產升值,而低收入家庭在這輪歷史性的緊縮週期中直接面對物價與房貸利率的飆升,以及信貸政策的收緊。

美國《財富》雜誌援引美國聖托馬斯大學經濟學副教授希珀的意見稱,經濟兩極分化對於美國而言並非新鮮事物,這種弊端“早在里根時代就已經深深烙進美國社會”。希珀表示,這種分化態勢存在兩個“數十年不變的大前提”:一是低收入家庭原本日子就捉襟見肘,經濟下行期他們更容易受到商品價格變化的衝擊;二是即便經濟週期從衰退轉向復甦,低收入人羣在財富分配的過程中也處於末端。

如今,“K型經濟”之所以引發密集討論,主要原因就是越來越多美國中產階層、甚至是年收入在10萬美元以上的中產階層(美國皮尤中心2025年對中產收入家庭的界定標準爲年收入在4.1萬美元到12.4萬美元間)正在被推向“K型經濟”的下半部分。比如自2021年以來,美國各知名平價零售店的客戶羣體已不僅限於低收入人羣,一些經濟狀況相對較好的消費者也紛紛選擇打折商品。調研顯示,2025年將近28%的中等收入人羣轉向了達樂、奧樂迪、家多樂、美元樹等折扣店,而4年前這一比例僅爲20%。

美國消費新聞網CMSWire披露,2025年節日購物季美國人在禮品、食物、裝飾品以及其他季節性用品上的平均預算爲890.49美元,比去年同期減少1.3%;但如果將通脹因素計算在內,這個比例實際下降了4.3%,下滑明顯。

美國《華爾街日報》稱,就在中低收入人羣節衣縮食、精打細算度日之際,美國富人卻開啓“爆買”模式。他們的消費底氣要麼來自房產、股票等資產的“原地升值”,要麼是喫到了“逆勢上漲”的行業紅利。

新墨西哥州61歲的試飛員湯姆·紹夫表示,疫情過後他家的地產、股票等資產上漲了40%,家中早已買好了私人飛機,還準備再購置一套養老居所。印第安納州38歲的特里維迪與妻子同在製藥行業、薪酬本就不低,疫情期間的漲薪幅度更是高達45%。

穆迪公司的報告顯示,截至今年,全美收入水平在前10%的富裕家庭消費支出佔據了國民總體消費的49.7%,創下了1989年以來的最高紀錄,而30多年前這一比例爲36%。僅在2023年9月至2024年9月這一年中,全美高收入羣體的支出就增長了12%,而同一時期工薪階層與中產階層的支出卻明顯下降。穆迪公司首席經濟學家贊迪表示,美國富裕階層的消費“從未如此旺盛”,而美國經濟發展對該羣體也“從未如此依賴”。摩根士丹利也表示,全美90%的人口僅貢獻了一半的國民消費,其分化程度令人瞠目;該機構另一項研究認爲,美國最富裕階層的支出增速如今已是最低收入人羣的6到7倍。

爲此,“K型經濟”近年來一直是焦點話題,財經媒體紛紛批評它導致了美國“自19世紀20年代以來從未出現過的財富不平等”。2020年底,彭博社刊文稱這一年是“全人類的熊市”,唯有“華爾街賺得盆滿鉢滿”。英國《金融時報》也曾警告美國推動“K型復甦”的過程加劇了社會不平等,可能導致美國出現政治和社會動盪。

《福布斯》雜誌稱,美國民衆對於當前的經濟趨勢已是“日益悲觀”,對就業與勞動力市場尤其不看好。有分析認爲,“K型經濟”不僅加劇短期分化,更有可能造成結構性的貧富差距,導致經濟增長依賴高收入羣體,而中低收入人羣將長期拮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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