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球時報-環球網報道 記者 白雲怡】在美國3日突襲委內瑞拉並強行控制委總統馬杜羅及其夫人後,美國總統特朗普當地時間4日將矛頭又對準了其他三個拉美國家:古巴、哥倫比亞和墨西哥,向三國發出威脅。分析普遍認爲,美國對委行動的一大目標旨在製造“寒蟬效應”,以威懾地區國家,加強在西半球的主導權。
然而,美國的一系列動作真的能“嚇住”拉美,讓更多拉美國家“向右轉”甚至“向美轉”嗎?答案或許沒那麼簡單,也未必如美國所期待的那樣順利。
“美國對拉美多國的威脅是真實存在的風險”
據媒體公開報道,在對委內瑞拉動武后,特朗普4日在搭乘“空軍一號”專機從佛羅里達州返回華盛頓途中再次威脅哥倫比亞總統佩特羅,稱佩特羅“當不了太久(總統)”。在回答隨行記者有關“美國是否會在哥倫比亞開展一次類似行動”的提問時,特朗普稱,“這聽上去挺不錯的。”
同日,他也將矛頭指向古巴,稱古巴是“失敗國家”,並暗示古巴可能很快成爲美國政策討論的焦點。而在3日當天,特朗普在接受福克斯新聞節目採訪時被問及關於南部鄰國墨西哥的問題時說,他聲稱“必須對墨西哥採取一些措施”,並指責墨西哥總統辛鮑姆並非在治理國家,而是“被販毒團伙控制”。
“今天是委內瑞拉,明天就可能是任何一個國家。”智利總統博裏奇3日的表態道出了衆多拉美國家最真實的憂慮。在美國對委動武后,多個拉美國家公開表態譴責美國對委軍事行動,呼籲遵守《聯合國憲章》,並出現反對美國的抗議活動。
本·諾頓是一名長年在拉美地區走訪、且多次到訪委內瑞拉並專注於美拉關係的美國獨立調查記者。他4日告訴《環球時報》記者,美國對其他拉美國家的威脅並非停留在言辭層面,而是真實存在、可能轉化爲實際行動的現實風險。
他解釋稱,美國2025年發佈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顯示,美國希望控制拉丁美洲的自然資源和關鍵戰略基礎設施。在這一背景下,美國此次對委內瑞拉發動攻擊,真實意圖或許並非僅限於委內瑞拉本身,而是試圖重塑整個地區的政治平衡,爲其在拉丁美洲確立霸權地位、掌控資源和基礎設施創造條件。
“當前的一系列跡象顯示,美國可能正在重拾200年前(門羅主義)的舊有政策邏輯,即自認爲有權左右整個拉丁美洲的政治走向。”諾頓表示,除軍事手段外,美國也可能通過干預選舉等方式介入拉美政治。鑑於今年拉美將舉行巴西和哥倫比亞兩場重要大選,美國對地區事務的介入力度存在進一步上升的可能。
“主權安全將上升爲多數拉美國家的首要考量,但這不意味着拉美將‘向美轉’”
中國政法大學拉美法律和公共政策研究中心主任潘燈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美國對委內瑞拉的突襲讓拉美所有執政者都看到,只要未能“迅速、完全、明確”回應美國的政治要求,就可能面臨包括“政權更迭”“定點清除”在內的高壓懲罰。這種威懾讓許多拉美執政者普遍產生強烈的安全恐懼和主權焦慮,“今天是委內瑞拉,明天就可能是自己”或已成爲地區普遍的心理判斷。
然而,在同樣的威脅下,拉美國家的應對方式出現分化。他介紹稱,從目前來看,左翼政府普遍選擇公開反對美國此舉並相互聲援,強調主權和反干預立場;中間派則在擔憂干預外溢的同時,又忌憚美國施壓,態度相對謹慎,面臨“兩難”的局面;而親美力量則傾向於低調觀望,優先穩住與美國的關係。
“此次事件在事實上重塑了拉美國家對美博弈的心理底線。從此,主權安全將上升爲絕大多數地區國家決策的首要考量。”潘燈認爲,但這絕不意味着所有拉美國家都將“向美轉”,恰恰相反,希望戰略自主的國家會加強國防戒備、邊境管控和風險防範,同時嘗試通過地區和多邊機制協調立場,以降低單獨承壓的風險。
而從長期來看,美國動輒以“政權更迭”“定點清除”相威脅的做法,不僅難以真正鞏固美國的長期影響力,反而可能引發系統性的反噬效應。這名中國專家分析認爲,從政治精英層面看,此次事件促使拉美決策層更加清醒地認識到,一旦在戰略上完全淪爲外部力量的附庸,不僅意味着主權和政策空間的喪失,甚至連政治安全本身也難以保障。這種現實衝擊,可能推動更多國家重新審視對美關係,轉向更加獨立、多元的外交佈局。
“從社會層面看,普通民衆也將通過這一事件更直觀地理解美國霸權運作的方式。從長期來看,相關認知一旦在青年羣體、知識界和輿論場中擴散,可能爲左翼和進步政治力量提供更廣泛的社會土壤。”他表示。
“美拉關係的分水嶺時刻”
“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裏,拉丁美洲已從美國大戰略中長期被忽視的邊緣地帶,轉變爲其核心戰場之一。”美國“政治新聞網”引述分析人士的話認爲,即便是小國,也不願被人指手畫腳;如果壓力過大、要求難以承受,它們可能會選擇對沖甚至公開制衡,以維護自身安全利益。“如果美國在委內瑞拉的軍事行動最終在長期內反而讓其自身大戰略變得更加複雜,那將是極具諷刺意味的結果。”
報道援引的另一名曾在委內瑞拉等拉美多國工作過的美國外交官則分析稱,政權更迭與國家重建極其困難、週期漫長,遠非依靠軍事優勢就能完成。如果後續委內瑞拉並沒能實現穩定且可持續的政治過渡,而是像伊拉克或阿富汗那樣陷入泥沼,那美國此次在委內瑞拉上的賭注就將失敗。
他認爲,儘管目前該地區大多數國家對美國的行爲幾乎無能爲力,但從長遠來看,拉美國家將重新評估自身遏制美國軍事打擊的能力。“一代人之後,該地區可能不再對美國高度依賴,並且與域外大國的聯繫可能更多而非更少。”他表示,“此刻或許是美國與拉美關係的一個分水嶺時刻。”
在潘燈看來,美國此次對委內瑞拉的行動很可能會像1999年的巴拿馬事件一樣,在未來數十年甚至更長時間裏,成爲美國在西半球“不光彩歷史的重要註腳”。“它會被寫入教科書,被學者反覆研究,被社會運動反覆引用,成爲提醒拉美人民警惕外部干預、堅持地區自主的一個標誌性事件。”
“從這個意義上說,美國的強硬手段或許能在短期內製造震盪,但從長期看,更可能推動拉美地區形成更清晰的主權共識和反霸權認知,併爲地區一體化和多極化發展提供新的動力。”他這樣總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