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經觀察:日本造船巨頭併購,能追趕中韓嗎

【環球時報駐日本特約記者 王軍 環球時報記者 李迅典 陳欣】編者的話:日本最大造船企業今治造船近日完成了對日本造船聯合公司(JMU)的收購,將持股比例提升至60%。合併後,兩家公司的產能將佔日本國內造船量的一半以上,整體規模可位列全球第四位。日本造船業業內人士稱,此舉是“數十年來日本造船業規模最大的併購舉措”。日媒認爲,這一重組發生在關乎日本造船業生存的關鍵節點。那麼,日本造船業目前實力究竟如何,哪些結構性問題導致其市場份額不斷下降,此次併購能否成爲日本重奪全球市場話語權的關鍵?

造船業加速整合

《日經亞洲評論》報道稱,2026年1月5日,今治造船完成對JMU的追加持股,正式將JMU納爲子公司。今治造船與JMU此前已通過資本和業務聯盟建立合作關係。2019年雙方開展資本合作,2021年共同設立合資企業“日本船廠”,在設計和銷售領域展開協作。但由於合作範圍有限,未能形成足以對抗競爭對手的成本優勢。今治造船方面認爲,此次收購將使雙方在採購、生產等領域深化協作,構建更爲穩固的生產體制。今治造船社長檜垣幸人表示,隨着中韓企業不斷推進國內整合,日本造船業若無法強化協作,可能在國際競爭中失去存在感。

當前,造船業被日本明確定位爲戰略性產業。日本政府在2025年11月制定的經濟與財政政策中,將“造船業復興”列爲強化經濟安全保障的一環,旨在推動日本造船業重建競爭力。

根據政策內容,日本將圍繞造船業制定復興路線圖,並將“船舶”列爲《經濟安全保障推進法》中的“特定重要物資”。爲此,政府和企業設定了總計1萬億日元(約合441.9億元人民幣)的投資目標,並設立專門基金進行保障。

財政支持外,日本政府還提出通過GX(綠色轉型)經濟轉型債券支持新一代船舶建造,同時推動民間企業追加設備投資。日本目前的建造能力約爲900萬總噸(船舶封閉空間容積總和),按照政策目標,將在2035年前將其提升至1800萬總噸。日本《東洋經濟》稱,就全球造船業市場份額而言,目前中國約佔55%,韓國約佔28%,日本約爲13%。日本政府提出的目標,是儘早將本國造船業的全球市場份額提升至約20%。

在這一背景下,行業內部整合成爲大勢所趨。《希臘航運新聞》報道稱,今治造船增持JMU的股份,旨在實現規模經濟;擁有百年曆史的三井E&S造船逐步縮減業務,關閉了千葉船廠,並將大部分新造船業務轉移至常石造船;佐世保重工業株式會社於2022年退出新造船市場,轉而專注於船舶修理和機械製造……這些舉措共同體現了爲應對激烈競爭,日本造船行業所做的調整。希臘船舶經紀公司Intermodal高級分析師塔古利斯表示,面對嚴峻環境,日本造船業希望通過整合及其他戰略措施維持競爭力。

《希臘航運新聞》還稱,儘管日本造船業位居全球第三,但面臨來自中國和韓國的激烈競爭。代表17家主要造船集團的日本造船工業會計劃向國內產業投資約23億美元,並邀請公共部門參與,力爭到2035年實現總計65億美元的投資規模。該計劃旨在推動船廠現代化,包括更新老舊設備、安裝更大噸位的起重機,以及引入先進的自動化與數字技術。與此同時,日本政府還與美國簽署諒解備忘錄,爲日本國內船廠爭取美國訂單,並承接美國海軍艦艇的維修合同。

昔日光環不再

《東洋經濟》提到,日本造船業有過輝煌時刻,曾長期引領全球造船市場,一度被稱爲“造船王國”。

二戰後,日本曾舉全國之力振興包括鋼鐵、石油化工、汽車以及造船在內的重工業,迅速成長爲世界領先的船舶生產國。20世紀50至60年代,日本造船業的全球市場份額一度超過50%。但進入70年代後,受石油危機和日元升值等因素影響,造船訂單開始減少。1985年“廣場協議”更進一步加劇了困境,日本造船企業被迫通過裁員和重組應對經營壓力。

20世紀80年代,韓國造船企業在政府大規模扶持下迅速崛起。韓國政府不僅直接投資造船設施,還通過低息貸款、政府債務擔保等多種方式對造船業提供支持。進入21世紀,中國又將造船業列爲國家戰略產業之一,迅速超越日本和韓國,躍居全球船舶產量首位。近年來,在全球造船市場,中韓兩國佔據主導地位,日本的全球份額則降至約13%。

日本《產經新聞》稱,日本造船業的“寒冬”已持續多年。日本造船工業會稱,在石油危機之後的50多年裏,除行業龍頭今治造船外,其他船廠幾乎未能進行大規模投資。其背後原因在於:船舶運營方——海運業極易受經濟週期影響,進而導致船舶需求波動劇烈且難以預測。而中國和韓國則進行了大膽投資。

截至2025年,中國佔據全球市場過半份額,且增長勢頭未見減弱。多元投資、企業整合以及兼顧國內外需求的戰略,共同支撐了中國造船業的快速增長。韓國則試圖通過佈局氫燃料船、二氧化碳運輸船等新興船舶領域實現趕超。當前,日本造船企業的市場佔有率持續下滑,業內普遍瀰漫着強烈的危機感。

根據日本政府近期制定的《造船業再生路線圖》,近年來,日本造船業建造量持續下滑,從2019年的1600萬總噸降至2024年的900萬總噸。目前,日本國內造船量已低於本國船東的年造船需求,迫使船東轉向海外船廠。若這一趨勢持續,日本在不久的將來可能無法維持國內供應鏈。

或只能保住全球第三

日媒分析認爲,日本造船業低迷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與中韓船廠相比,日本船廠在人力規模、佔地面積及產能方面均處於劣勢。

“日本造船業面臨結構性挑戰。”上海政法學院副教授孫盛囡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時表示,這些挑戰不僅限制了日本造船業的擴張能力,在某種程度上還威脅到其生存。首先,勞動力極度短缺,產能存在天花板。過去5年,日本造船業的從業人員減少了1萬多人,而且工人的平均年齡顯著偏高。根據日本經濟產業省2024年的調查,日本製造業技能工人缺口已達33%。爲填補用工空缺,日本不得不引進大量外籍勞工。但是隨着日元大幅貶值,日本對東南亞勞工的薪資吸引力正在下降。勞動力短缺,直接導致產能提升困難。即便接到訂單,恐怕也難以按期完成。其次,日本造船業的成本結構存在劣勢。由於日本鋼廠在產業鏈中居於強勢地位,且能源成本居高不下,日本造船企業使用的厚板鋼材價格長期高於國際市場水平。據估算,鋼材價格差異導致日本造船成本比中國高出約20%-30%。再加上近來日元持續貶值,雖然利於出口接單,但也大幅推高了進口原材料成本。對於高度依賴進口資源的日本重工業而言,匯率帶來的紅利被原材料通脹大幅抵消。再者,日本在數字化轉型方面滯後。作爲機器人大國,日本造船業的數字化轉型明顯落後於韓國。韓國的HD現代已經在大力推廣“智能船廠”,日本船廠雖然也配備了自動化設備,但在全流程的數據貫通和智能化決策方面進展緩慢。

孫盛囡認爲,儘管在規模上處於下風,但日本造船業在特定領域依然擁有一定優勢:日本船企在散貨船的設計與建造上擁有較強實力。日本在氨燃料與氫能源等綠色技術方面擁有先發優勢,日本正在建造全球首艘氨燃料中型氣體運輸船,計劃於2026年11月交付。日本還構建了一套規模龐大且關聯緊密的船業集羣生態系統,使得船廠與船東在設計階段就進行深度綁定,確保即便在市場低迷時,日本船廠也能獲得充足訂單以維持運轉。

日本方面也認爲其自身仍具備一定優勢。在船舶品質控制方面,日本企業仍被認爲處於領先地位。JMU社長廣瀨隆史表示,日本的強項在於技術能力和品質。JMU通過與今治造船合作,已將研發體系與今治整合,並共享相關成果。雙方已着手推進液化天然氣運輸船、氨燃料船等替代燃料船舶的建造,並開展相關可行性研究。

當前,日本政府明確提出重振造船業、提升國際競爭力的目標。日本“靜岡生活”網站稱,接下來的關鍵在於,官民聯合投資能否順利落地執行,從而支撐這一復甦趨勢持續下去。日本合衆國際社則稱,現在判斷船業復興計劃能否取得切實成果還爲時尚早。但日本政府和業界已將造船業重新置於國家戰略的核心地位,這表明東亞造船格局可能再次發生變化。

不過,今治造船社長檜垣幸人對日本造船業現狀並不樂觀。他稱,當中韓企業正在大規模擴建船廠之際,日本造船商“甚至無法滿足本國航運公司的船舶更新需求”。他解釋道:“作爲日本的造船企業,我們的首要使命是建立能夠滿足本土客戶需求的體系,保障國家物流供應鏈的安全,然後再與海外造船企業競爭。”檜垣幸人補充道:“氨、氫等新型燃料屬於化工領域,我們需要與化工設備製造商攜手合作。我們正邁入一個超越傳統造船的全新領域。我們所處的時代,單靠造船已不足以生存。我們非常期待從各行業借鑑人工智能、機器人技術及其他前沿科技成果。”     

對於日本能否實現逆襲,孫盛囡表示,此次合併,可將今治造船的“靈活高效”與JMU的“技術優勢”充分融合,在採購、研發、設計和銷售等關鍵環節形成合力,推動日本造船業擴大產能規模。同時有望憑藉氨氫全產業鏈在下一代零碳燃料(氨、氫)船舶及特定細分市場中確立新的競爭優勢。但是,合併後近500萬總噸的產能,仍與中韓產能差距甚遠。因此,只能說是達到一個最小生存規模,一定程度上消除內耗,保住日本全球第三的位置,並鞏固散貨船等優勢領域,防止市場份額進一步滑落。但要想全面超越中韓造船業,短期內很難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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