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2026年，國際黃金市場劇烈動盪，現貨黃金價格一度飆升至每盎司5598.75美元的歷史新高。儘管隨後價格有所回調，但整體仍維持在高位震盪。當前，黃金已超越歐元，成爲全球第二大官方儲備資產。這種趨勢的背後，是地緣政治風險加劇、主權債務壓力上升以及對傳統安全資產信任弱化的綜合結果。黃金市場的異動，實爲國際貨幣體系深層變革的“溫度計”。

地緣政治風險是動搖主權貨幣信用的重要原因。近年來，地緣衝突不斷，國家間經濟及金融依存關係被頻繁武器化，加大了主權信用風險，催生了對黃金的需求。俄烏衝突爆發後，多國央行大幅增持黃金儲備，以達到分散風險的目的。世界黃金協會統計，2022—2024年各國央行連續三年淨購金量均超過1000噸，2025年也達到863噸的高位。在主權信用風險上升時期，黃金作爲對沖工具，是替代信用貨幣的自然選擇。

主權信用危機直接動搖美元儲備地位的根基。佈雷頓森林體系解體後，美元地位的維繫依靠強大的網絡外部性（指美元因其廣泛使用而形成的自我強化的網絡），而網絡效應的重要支柱是美元資產安全屬性。然而，近年來美國財政赤字持續擴大，聯邦債務規模屢創新高，2025年美債利息支出首次超過國防預算，引發國際市場對其長期償債能力的廣泛擔憂。當債務擴張成爲維持美元流動性的主要手段，而缺乏相應的經濟增長與財政紀律支撐時，美元資產的安全屬性便不可避免地受到質疑。

其實，美國主權信用級別在過去也曾被評級公司降級過，但近年來美國政府發動的貿易戰和一系列“美國優先”政策措施，導致其國內債務利息水平上升，借貸成本升高，國際投資者對美國償債能力的擔憂更容易演化成信心危機。2025年4月，曾出現美股、美債與美元指數同步下跌的“三殺”局面——這在過去被視爲幾乎不可能發生的組合。這一現象表明，當風險源頭來自美國自身政策不確定性或制度可信度下降時，美元不僅難以充當避風港，反而可能成爲風險傳導的放大器。市場對“安全資產”的定義正在發生轉變。

此外，美聯儲的作用也不容忽視。作爲事實上的全球“最後貸款人”，美聯儲通過貨幣互換等機制在危機中提供流動性，維繫美元體系的穩定。這一特殊作用在相當程度上取決於美聯儲的獨立性。伴隨新一屆人事調整，美聯儲的結構和職能未來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將給美元體系的穩定性帶來深遠影響。

當前，國際儲備體系多元化進程明顯提速。除黃金外，一些非美元主權貨幣的地位穩步提升。近期，歐元區通過擴大共同防務開支，爲歐元融資市場提供新的機遇。澳元、加元等資源型貨幣因與大宗商品掛鉤緊密，在能源轉型背景下吸引力也進一步增強。英鎊憑藉其傳統的金融市場優勢而保持相對穩定。人民幣作爲新興貨幣，在跨境貿易結算和區域金融合作中的作用不斷擴大，其儲備功能也具有更多吸引力。同時，全球數字貨幣的快速發展，在重塑支付體系的同時也會影響儲備貨幣格局。

總的來看，當前黃金市場的劇烈震盪，絕非孤立的價格波動，而是國際貨幣體系進入轉型重構期的重要信號。隨着世界經濟格局變化與地緣政治風險不斷交織，數字技術與傳統貨幣、金融體系深度融合，以單一貨幣爲主導的體系已很難持續，多元化將是未來的發展大勢。

（作者爲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