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球時報綜合報道】編者的話:近期,距離東京約2000公里的南鳥島成爲日本數條新聞的“主角”:日本首相高市早苗3月19日將在白宮與美國總統特朗普舉行會談,在南鳥島海域聯合開採稀土被爆將成爲他們的議題之一;日本計劃建設國內首個核廢料填埋場,而南鳥島是日本政府看好的候選地之一。2024年,日本就表示計劃在該島建設一箇中遠程導彈試驗靶場。日本政府針對南鳥島“既想又想還想”的構想將這個太平洋小島推向地緣政治的風口浪尖。有學者稱,日本的上述計劃本質是借“資源自主”與“核處理”之名,實現軍事擴張與地緣政治經濟綁定等目標,將給地區安全、海洋生態及國際秩序帶來諸多隱患。
既想在海底採稀土,又想在島上建核廢料填埋場,還想建導彈測試靶場
南鳥島位於日本東京東南方向約2000公里的太平洋上,行政區域劃分屬於東京都小笠原村,是由珊瑚礁形成的一個小島。該島面積約1.5平方公里,地勢平坦,呈三角形。二戰期間,這個島曾是重要的軍事要塞,戰後逐漸荒廢。目前,島上建有海上自衛隊基地、小型軍用機場,以及氣象廳和海上保安廳的設施。島上無常住居民,也不允許觀光訪問,由海上自衛隊、氣象廳等人員常駐,以進行設施維護與氣象觀測等作業。
2013年,東京大學加藤泰浩教授及其團隊在南鳥島附近海域探測到富含高濃度稀土元素的稀土泥。隨後在2018年,早稻田大學、東京大學等研究機構推測該海域的稀土資源總量可能超過1600萬噸。
2016年,加藤泰浩等人又在南鳥島附近海域的海底探查到了富含錳、鈷、鎳的球狀礦物“錳結核”。2024年4至6月,他們與日本財團合作,利用岩石開採裝置及遠程操控無人潛水器,在南鳥島周邊水深5200米至5700米的海域實施了超過100個點位的探測。探測結果顯示,在約1萬平方公里的範圍內,“錳結核”蘊藏量約爲2.3億噸。研究人員通過對採集樣本的詳細調查,估算出其中鈷資源量約爲61萬噸,鎳資源量約爲74萬噸。
據日本共同社披露,高市計劃3月19日在白宮與特朗普進行會談,議題之一就是在南鳥島周邊海域進行稀土開採合作。知情人士指出,日美雙方正探討一種“美日出資、日本主導採掘與加工”的合作模式。與此同時,《日本經濟新聞》3月17日稱,該海域的稀土開發行動已正式拉開帷幕。
作爲日本所謂“戰略性創新創造項目(SIP)”的一環,日本海洋研究開發機構派遣“地球”號探測船,於今年1月中旬至2月中旬在南鳥島附近海域,成功完成了“稀土泥採掘系統連接試驗”。該機構2月初宣佈,“地球”號已成功獲取了富含稀土的海底淤泥樣本。
SIP項目計劃定於2027年2月開展的大規模稀土泥採掘試驗,旨在檢驗能否在南鳥島附近海域每日挖掘約350噸稀土泥。爲配合這一進程,日本計劃在該島新建配套的淤泥處理設施。按照計劃,日本政府將在2027財年末前彙總所有試驗數據並完成經濟性評估,力求在2028財年之後儘快實現產業化落地。
然而,就在日美共探南鳥島稀土資源的消息甚囂塵上之時,日本政府另一項更具爭議的構想也隨之浮出水面:日本計劃建設國內首個核廢料填埋場,而日本經濟產業大臣赤澤亮正認爲南鳥島“適合”,已經向小笠原村申請在該島實施第一階段的文獻調查。在當前進口能源成本急劇攀升的背景下,高市政府正全力推動核電重啓以填補需求缺口,但日本缺乏高放射性廢料的最終處置地。針對選址疑問,赤澤亮正解釋稱,南鳥島不僅是無人居住的孤島,更位於地質結構穩定的太平洋板塊區域。
事實上,這座遠離日本本土的小島早已進入日本政府的視野。除資源開發與核廢料處置外,日本防衛省此前也已透露,計劃在南鳥島興建一座專用於中遠程導彈測試的新靶場,以用於射程超100公里的導彈發射試驗。受限於“和平憲法”,此類導彈以往多需遠赴美國或澳大利亞進行測試。日本政府計劃2026財年或之後使用新建的靶場。
三重佈局“存在明顯的內在矛盾”
對於日本政府對南鳥島的上述計劃和構想,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亞太研究所特聘研究員項昊宇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時表示,日本核心目的在於三重戰略佈局:一是擺脫對華稀土依賴,構建“去中國化”稀土供應鏈以服務高科技與軍工產業;二是強化在西太平洋地區的軍事存在,南鳥島地處西太平洋關鍵水道,中遠程導彈試驗靶場可覆蓋第二島鏈關鍵位置,配合軍事部署可形成對臺海及周邊海域的戰略威懾;三是借核廢料處置名義擴大島嶼管控,鞏固其在太平洋的專屬經濟區主張,同時可拉攏美國深化同盟關係,共同應對地區競爭。
遼寧大學日本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員陳洋告訴《環球時報》記者,日本在南鳥島密集推進軍事部署、深海稀土開發及核廢料選址等舉措,本質是借“資源自主”與“核處理”之名,實現軍事擴張與地緣綁定等戰略目標。在經濟上,日本推動與美國在該島附近海域聯合開發稀土資源,意在將南鳥島的稀土開發納入日美經濟安保框架,把資源開發從純經濟行爲上升爲日美共同的經濟安保議題。在軍事上,日本在南鳥島建設中遠程導彈試驗靶場,意在強化自衛隊快速部署與情報監視能力,並將南鳥島納入美日“第二島鏈”體系。表面上看,這將延伸美軍的戰略縱深,實質上則標誌着日本正加速突破“專守防衛”原則,向具備進攻性軍事能力的國家轉型。
不過,日方這三項計劃和構想存在明顯的內在矛盾。項昊宇告訴《環球時報》記者,稀土開採會通過深海採礦擾動海牀,可能引發地質不穩定,而核廢料填埋要求地質結構萬年穩定,防止放射性物質泄漏,導彈試驗則涉及爆炸物衝擊和落區安全,三者在空間與環境要求上形成衝突。稀土開採的噪音、振動與海底擾動將直接影響核廢料儲存的穩定性,導彈發射試驗產生的衝擊波可能破壞核廢料容器和採礦設施,且三者疊加的環境風險遠超單一項目。
深海採稀土,面臨技術、成本與環保的多重障礙
對於日本計劃在南鳥島附近海域開採稀土,多名專家持審慎態度,認爲實際操作難度極大。該海域不僅處於颱風頻繁經過的路徑上,更有全球流速最快的洋流之一——日本暖流流經。在這種惡劣的海洋環境下進行深海資源開採,面臨着嚴峻的技術壁壘。與海底油氣開採不同,後者一旦鑽開地表,沉積物會在高壓下自然噴湧而出;而含有稀土的海底淤泥缺乏這種壓力優勢,必須完全依賴泵送等人工手段將其輸送至海面,技術複雜度顯著增加。
儘管在通過管道汲取海底泥水混合物時,可借鑑石油開發領域的部分技術,但利用遠程操作將重型採礦設備與揚泥管在深海底進行復雜連接,技術難度極高。“在深海環境中進行重物的精細操作極具挑戰性。”日本九州大學資源能源工程專業教授山田泰廣這樣說。
提煉過程同樣充滿未知。山田認爲,雖然理論上可沿用陸地礦石的提煉技術,但至今尚無成功提煉海底稀土泥的實例。這種稀土泥由海底堆積的磷酸鈣吸附稀土元素形成,因此精煉的第一步必須是除鈣。美國能源部下屬埃姆斯國家實驗室的稀土研究員恩勒貝迪姆進一步分析道:“雜質種類本身存在不確定性,且海底泥含有大量水分,究竟是先乾燥處理還是直接以溶液狀態處理,目前仍有許多未解的技術難題。”
橫亙在日本海底稀土開採計劃面前最大的障礙莫過於經濟可行性。南鳥島距東京約2000公里,目標礦區水深更達6000米,鉅額的船隻與設備投入令成本居高不下。日本SIP主管石井正一坦言:“無論是水平距離還是垂直水深,都是成本高昂的主因。”據日本經濟產業省早期估算,在未形成規模化生產前,僅深海稀土礦物的開採成本就可能高達每千克50至100美元,極端情況下甚至突破150美元。加之“地球”號探測船每年6400萬美元左右的運營費用,總體成本被進一步推高。山田直言:“儘管對項目寄予厚望,但若經濟賬算不過來,資源開發便無從談起。”
除了技術與成本的雙重掣肘,國際規則與環保爭議也是不可忽視的問題。目前,海洋礦產資源的商業開發尚缺統一的國際法規,日本推進該項目亟需獲得國際社會的理解與支持。然而,已有環保人士警告稱,深海採礦活動可能嚴重威脅海洋生態系統並破壞海底環境。
將帶來海洋生態環境風險和軍事安全威脅
在南鳥島建設核廢料填埋場的計劃,已經在日本國內引來反對。3月14日,日本經濟產業省及負責填埋項目的原子力發電環境整備機構,在小笠原村父島以非公開形式舉行了首次居民說明會。有當地旅遊業從業者對日本《產經新聞》表示,雖然父島距離南鳥島約1200公里,但外界往往會把南鳥島視爲“小笠原的一部分”, 而小笠原以觀光業爲主要產業,一旦與核廢料填埋聯繫在一起,會影響當地的形象,衝擊旅遊業。還有人質疑:“爲什麼要讓島嶼來承擔核廢料處置工作?”
南鳥島本身的條件也引發質疑。南鳥島面積約1.5平方公里,而核廢料處置設施通常需要約1至2平方公里用地。此外,島上長期缺乏完善設施,雖然已建成碼頭並可供船舶靠岸,但大型工程機械如何運入,施工中挖出的土石如何堆放,仍是今後必須面對的問題。
項昊宇稱,日本在南鳥島推進核廢料填埋、稀土開採等計劃,將給周邊國家帶來負面影響,包括海洋生態環境風險和軍事安全威脅等。稀土深海採礦會破壞海底生態系統,核廢料泄漏可能導致放射性物質擴散,導彈試驗的爆炸物與落區污染將進一步惡化海洋環境,影響周邊國家漁業資源與海洋經濟,尤其對太平洋島國的經濟民生構成直接威脅。此外,南鳥島地處西太平洋關鍵水道,導彈靶場等軍事化動作直接影響西太局勢穩定,刺激地區軍備競賽,對地區和平穩定安全構成挑戰。
《日本經濟新聞》也報道稱,《防止傾倒廢物和其他物質污染海洋公約》禁止將核廢料傾倒至海溝或海底。日本選擇南鳥島作爲核廢料填埋地的話,儘管填埋地點在陸地上,但可能被視爲“在無人島進行海上處置”,從而引發相關國家和地區特別是太平洋島國的擔憂與批評。
【環球時報駐日本特約記者 王軍 環球時報記者 李萌 環球時報特約記者 孫曉蕾 楊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