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經觀察:中國靠什麼成爲“世界Token工廠”

【環球時報記者 楊沙沙 環球時報駐美國特約記者 馮亞仁】編者的話:在今年3月的美國英偉達年度GTC開發者大會上,英偉達創始人黃仁勳拋出“Token(詞元)工廠”這一概念後,短短兩週,這個詞迅速成爲全球人工智能(AI)產業最炙手可熱的焦點。從美國硅谷到北京中關村,“Token”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從技術術語演變爲商業世界的“硬通貨”。GTC大會結束後不久,在北京舉辦的中關村論壇上,無問芯穹聯合創始人夏立雪提出,中國有望成爲“世界Token工廠”。與此同時,國家數據局局長劉烈宏披露了一組數據:我國日均Token調用量已突破140萬億,相比2024年初增長超千倍。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的專家表示,這場關於Token的全球競速,正重新定義AI產業的遊戲規則。誰能在“Token工廠”的賽道上跑出最快速度、最低成本,誰就能掌握下一代人工智能的命脈。

該怎麼給“Token”定價?

劉烈宏近日在國新辦舉行的發佈會上表示,到今年3月,我國日均詞元(Token)調用量已超過140萬億,相比2024年初的1000億增長了1000多倍,相比2025年底的100萬億,三個月時間又增長了40%多。這也從官方角度爲Token給出了中文翻譯——“詞元”。

根據微軟等美科技巨頭在其官網上給出的解釋,“Token”是人工智能模型用來理解和處理語言的基本文本單元。在英偉達GTC開發者大會上,黃仁勳給出了一個極具衝擊力的定義:Token是AI時代的新大宗商品,是新貨幣,也是衡量企業競爭力的核心標尺。黃仁勳還拋出了一個新概念“Token工廠經濟學”,認爲數據中心將成爲“Token生產工廠”,“未來的數據中心不再是存儲文件的倉庫,而是生產Token的工廠”。未來數據中心的收入,等於它生產的Token數量乘以效率。

“‘Token工廠’這個概念非常具有時代感。”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人工智能學院雙聘教授瀋陽進一步向《環球時報》記者解釋,“Token工廠”是智能時代最重要的工廠,能把電力和數據變成認知產能。它最大的價值,在於把AI產業的敘事重心,從“模型有多聰明”,轉向了“智能能否被連續供給”。

百度千帆平臺產品負責人張婷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時,以百度爲例,詳細拆解怎麼給Token定價:首先是硬件成本,GPU(圖形處理器)芯片是大模型推理最核心的成本,一張高端GPU動輒幾十萬元(人民幣),運行一個大模型需要幾十甚至幾百張GPU同時工作,電費也是實打實的開銷,一個大型推理集羣一年的電費是天文數字;其次是研發攤銷,服務好一個大模型的推理服務,需要投入大量的工程師、數據、算力,這些研發成本需要通過產品收入來回收;此外還有運維和安全,保證服務可用、內容安全過濾等,這些都有成本。

上海米閣信息科技創始人、科技投資博主包坤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時,給出不一樣的見解。他認爲,Token是智能的“燃料”,它由電通過GPU和算法轉化而來。包坤注意到,包括黃仁勳在內的很多人的觀點更強調把Token理解成AI運轉時消耗的“電”,但他認爲,把Token比喻成汽油可能更準確一些。

“國外模型如Claude(美國AI企業Anthropic開發的大模型——編者注)確實更‘聰明’,但消耗的Token價格也更貴;國產模型如千問、Kimi、MiniMax、智譜等,勝在性價比很高。這就像汽油,有92號、95號、98號。你可以根據任務複雜程度選擇不同標號的模型。”包坤告訴記者,簡單任務用便宜的,複雜任務用貴的。“就像開車行駛同一段路程,98號油雖然好,但用92號油跑完,總體成本會更低。”

“這是時代變革的信號”

今年3月,包括騰訊雲、阿里雲、百度智能雲在內的多家頭部雲廠商,相繼上調了AI算力及大模型相關產品的價格,最高漲幅超過460%。

此前,亞馬遜AWS、谷歌雲等相繼釋放漲價信號。有分析稱,這次全行業的集體漲價並非偶然,而是多重因素疊加的必然結果,最直接的導火索是開源AI智能體OpenClaw(俗稱“龍蝦”)的全球爆火。

無問芯穹聯合創始人夏立雪在中關村論壇現場談到,OpenClaw這類Agent(智能體)產品,徹底改變了AI交互形態,模型不再是單純聊天,而是能落地完成複雜任務,也讓Token需求迎來爆發式增長。

據夏立雪披露,從今年1月底開始,無問芯穹平臺上的Token調用量每兩週翻一倍,至今已經增長了十倍,這種驚人的增速,上一次見到還是3G時代手機流量全面普及的時候。他認爲,如今的Token用量,就像當年大家每月只有100MB(兆字節)流量的初期階段,屬於行業爆發的起點,“這是時代變革的信號”。

因爲大量消耗Token,OpenClaw也被稱爲“Token粉碎機”。小度科技首席架構師、技術委員會主席黃榮升向《環球時報》記者解釋,根本原因在於OpenClaw背後運行的Agent工作流,與普通大模型對話有着本質區別。

“我們日常使用大模型時,交互是單步的:你問一句,它答一句,Token消耗基本與輸入輸出的文字量成正比。但OpenClaw採用了一套名爲ReAct的Agent架構。”黃榮升解釋,這意味着OpenClaw處理一個任務需要經歷“規劃—行動—觀察—再規劃”的循環,直到它認爲結果足夠好纔會交付給用戶。任務越複雜,循環次數就越多,Token消耗自然成倍增長。

不過,產業界對此並不悲觀,反而樂於看到這種變化。長上下文、高消耗的場景,恰恰爲“Token工廠”提供了用武之地。夏立雪表示,AI行業發展核心是打通完整的經濟鏈路,把能源轉化爲算力,再把算力轉化爲Token,最終落地轉化爲GDP。“我們不僅要盤活國內算力資源,更要打造中國特色Token經濟學,復刻‘中國製造’的優勢,推進‘AI中國製造’,把優質、穩定的Token服務輸出到全球,讓中國成爲世界Token工廠。”

“如果中國要成爲‘世界Token工廠’,我認爲需要同時具備多個條件。”瀋陽稱,首先,要有足夠厚的能源底盤,沒有低成本、穩定、持續的能源供給,再先進的模型也無法形成長期優勢;其次,要有足夠強的算力裝備體系,芯片、服務器、存儲、網絡等,缺一不可;再次,要有全國範圍的調度能力。此外,還要有可持續的模型生態,以及足夠複雜而廣闊的場景,“世界級工廠從不誕生在空曠處,世界級工廠總誕生在訂單最複雜的地方”。

瀋陽還強調,“世界Token工廠”還要有面向全球交付的能力。“‘世界Token工廠’意味着它面對的不是單一市場,而是全球分工。未來真正具備世界工廠資格的國家,一定不是隻把模型留在本土,而是能把智能服務輸出到全球”。

“Token工廠”改變的不僅是AI產業

3月19日,特斯拉創始人馬斯克在社交平臺X上明確提出了他對AI競賽格局的判斷:“谷歌會贏得西方國家的AI競賽,中國會贏下地球上的競賽,而SpaceX則會贏得太空領域的AI競賽。”很多人認爲馬斯克並非憑空斷言。此前,他在一個播客節目中給出了理由:“中國將產出比其他任何國家更多的電力,而且可能還將擁有更多的芯片。根據當前的趨勢,中國在人工智能計算方面將遠遠超過世界其他地區。”

包坤對此解讀稱,“Token工廠”的競爭本質,其實就是“誰的電更便宜”。馬斯克認爲中國會在AI競爭中勝出,因爲AI的底層是能源。“中國在電力成本上有明顯優勢,即使模型沒那麼聰明,但只要夠用、便宜,就能在全球市場上形成競爭力。”包坤認爲,“如果我們能解決芯片問題,算法上中國也不缺聰明人,那麼Token出海就是一條可行的路徑。就像新能源汽車一樣,性價比高的產品往往能贏得市場。”

英國《金融時報》稱,以Anthropic的Claude Sonnet 4.5爲例,其價格約爲每百萬Token15美元。一位開發者稱,如果完全依賴Claude,每日成本可能高達900美元。相比之下,中企正以低成本生產Token的能力撬動市場。Moonshot(中國大模型公司月之暗面)的價格爲每百萬2至3美元。這種差距,使得成本壓力在全球開發者端迅速顯現,並直接影響技術選擇路徑。價格差異背後,是更深層的結構性優勢。中國依託較低的能源成本與大規模可再生能源投入,顯著壓縮算力開支,使中國在Token生產上形成獨特競爭力。

張婷則認爲,長遠看,Token的價格還有很大的下降空間。因爲驅動降價的底層邏輯沒有變:芯片算力在增長、模型效率在提升、基礎設施的規模效應在累積。這三條曲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Token越來越便宜。“未來,市場會迎來一個標誌性的節點——當Token的價格便宜到普通人不用在意的程度,就像現在沒人會爲發一條微信消耗的流量而心疼一樣。”張婷認爲,未來三到五年,Token將迎來“白菜價”時代,中國將率先實現這個節點。

“當一個國家開始出口‘可調用智能’時,它輸出的不只是軟件,更是一種新的生產能力。”瀋陽告訴記者,一旦這個目標實現,它將拉動的產業絕不會侷限於AI本身。最先被帶動的是硬基礎設施,能源、數據中心、網絡設備等,都會迎來擴張。接下來被激活的是軟基礎設施,操作系統、編譯框架、行業軟件等,會形成一輪深水區繁榮。真正改變中國經濟厚度的是第三層拉動——行業流程再造,包括製造會被重寫、研發會被提速、客服會被自動化等等。     

至於“Token工廠”會在多大程度上促進中國經濟增長,瀋陽打比方說,它不會像放煙花一樣,某一天突然把GDP點亮幾個百分點。它更像修河道:剛開始,人們只看到土方工程;過一段時間,人們看到灌溉效率;再過一段時間,人們發現整個地帶的作物結構都變了。他判斷,“‘Token工廠’對經濟的作用,也會遵循這個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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