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球時報記者 倪浩 環球時報駐日本特約記者 邵南】在當地時間13日美國宣佈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後，“能源安全”持續登上日本輿論的中心話題。日本2024財年的貿易數據顯示，該國原油進口中，中東國家佔比升至95.9%，創下1960財年以來的最高水平。《日本經濟新聞》13日的報道分析稱，對於一個高度依賴進口能源、同時又以製造業爲經濟支柱的國家而言，這一數字不僅意味着日本對中東石油的依賴重新回到歷史高位，也使得過去數十年間圍繞原油採購多元化的決策得失，成爲能源界和產業界反思與討論的焦點。

從衛浴到“百元店”都被波及

在日本國內，石油危機引發的“停產停建”潮正在向建材、塗料、衛浴以及家裝產品行業蔓延。日本《東洋經濟》網站13日報道稱，日本住宅設備巨頭TOTO當天宣佈，暫停接收新的整體浴室、沐浴系統及多種衛生間模塊產品訂單。由於用於牆面和地面貼膜的粘合劑、浴缸表面塗層所使用的有機溶劑，部分原料來自石腦油，而霍爾木茲海峽運輸受阻導致相關原材料採購前景不明，迫使日本企業不得不暫停接單。TOTO方面表示，目前生產線仍可維持，但何時恢復接收新訂單尚不能確定。另一家日本住宅設備巨頭驪住也表示，在樹脂等石油衍生原材料供應受到限制的情況下，公司不排除調整產品及服務價格，甚至延期交貨的可能。日本寶標準集團13日也發表了類似聲明。

中東局勢對日本的影響已經不止於家裝衛浴市場。日本《週刊新潮》雜誌援引桃山學院大學教授小島正稔的分析稱，原油精煉過程產生很多產品，最重要的應該分爲三類：作爲交通燃料的汽油，提供熱能的煤油和重油，以及作爲工業原料的石腦油。從住宅裝修材料、衛浴設備，到塑料包裝、電子產品外殼和汽車零部件，石腦油作爲塑料、乙烯和丙烯等工業製品的重要原料，幾乎融入日本整個製造鏈條。小島正稔坦言，可以預見的是，如果中東繼續動盪，日本“百元店”中的絕大多數商品都會受到影響。

來自生活日化行業的聲音正在印證這一判斷。日本廣播協會（NHK）網站稱，大阪府八尾市是日本主要的牙刷生產地之一。原油價格飆升，開始對生產工廠造成衝擊。一家牙刷公司表示，用於製造牙刷柄的PET樹脂（一種由石腦油製成的塑料）採購價格自4月份以來上漲了約20%。此外，同樣由石油衍生材料製成的牙刷刷毛的價格，上漲了約5%至10%左右，牙刷盒的價格也上漲了約10%。東京品川區的一家乾洗店使用一種源自石腦油製成的溶劑來去除衣物和其他物品上的污漬。該乾洗店每年3月中旬都會訂購18升這種溶劑。然而，今年由於伊朗局勢的影響，供應商通知需要等到5月份才能收到貨。這家乾洗店的負責人表示，“如果這種情況持續下去，我們將無法獲得原材料，也無法正常營業。”

多元化轉型讓位於經濟利益

事實上，日本並非沒有嘗試擺脫對中東石油的依賴。《日本經濟新聞》12日報道分析稱，繼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石油危機之後，日本開始建立石油儲備體系以應對石油供應中斷的風險，同時增加從亞洲其他地區的石油進口。來自中東的石油進口在日本能源進口中的比重在1967年一度達到91.2%，此後逐漸下降，到1987年降至67.9%。但這種趨勢並未持續太久，上世紀90年代以來，印度尼西亞等亞洲產油國的石油消費需求不斷增長，導致日本可獲得的原油量減少。而中東的原油現貨價格，一度長期維持在每桶10美元左右。對於日本貿易公司和煉油商而言，中東石油成爲商業衡量下的最佳選擇。

地緣政治格局的轉變也在打擊日本能源供應多元化的計劃。自2000年以來，日本對俄羅斯原油的進口量一度在穩步增長。然而，由於在俄烏衝突爆發後，日本跟隨美國的外交政策引發俄方反制，導致俄羅斯石油供應幾乎消失，別無選擇的日本只能重回老路。

更重要的是日本煉油體系早已圍繞中東原油特質形成“適配依賴”。東京投資機構Sprint Capital Japan總經理山田光分析稱，日本國內煉油廠長期以處理中東產高硫重質原油爲需求而建設，並不具備處理以輕質原油爲主的美國產原油的設備條件。若強行轉向其他來源，需要投入大量資金進行設備改造。近年來，隨着減排和能源轉型政策的推進，日本石油進口量持續下降，企業顯然缺乏進行大規模設備改造的意願。

保消費，還是保供應鏈？

遼寧大學日本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員陳洋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時認爲，日本製造業、交通運輸及電力體系長期依賴化石能源支撐。中東地區因儲量豐富、開採成本低，長期佔據主導地位，日本自然形成對該地區的高度依賴。但這種高度依賴的弊端，在此次美以伊衝突中被完全暴露了出來。對日本來說，接下來要做的不僅是拓寬多元進口來源，更應推動國內能源結構轉型。

作爲應對危機的舉措，日本能源政策也引發了爭議。香港《南華早報》11日的報道分析稱，日本的能源緊張程度已經超過了七國集團中的其他任何一國，且國內石油價格達到2008年以來的最高水平，東京被迫釋放了歷史上最大規模的戰略原油儲備。目前，日本政府一方面持續釋放原油儲備，另一方面通過補貼控制汽油價格。對於這一舉措，小島正稔表示，若從危機應對角度出發，日本更應該抑制汽油消費，並將一部分石油儲備用於石腦油，優先保障產業鏈的穩定。     

陳洋分析稱，日本能源體系在過去幾十年中逐步形成了一套難以快速調整的結構。如今，這種結構性風險已開始波及製造業生產、消費品價格乃至普通家庭生活。對於高度依賴出口和製造業的日本而言，這場圍繞原油採購失算的反思，已不再只是能源問題本身，而是觸及日本工業體系未來的安全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