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球時報報道 記者 郭媛丹】編者的話：今年以來，一個科技熱詞Token（詞元）伴隨智能體的發展備受關注，而隨着“養龍蝦”風潮的興起，它進一步走入公衆視野。在爆火了一段時間之後，外界開始用更加全面的眼光來看待Token，它是什麼？它與字節、算力、能耗之間具有什麼樣的關係？它在帶來紅利的同時可能具有哪些潛在安全風險？未來是不是人人都要使用Token？圍繞相關話題，《環球時報》記者專訪了多位中國專家。

火出圈的Token到底是什麼

詞元火出圈並進入大衆視野，與此前“龍蝦”（OpenClaw）等智能體工具的爆火緊密相關。

Token是人工智能大模型處理信息的最小信息單元，也就是人工智能大模型所能識別的“語言”中的最小單位。“Token與Bit（比特）都是用於計量信息大小的單位，但兩者之間沒有固定的換算關係。”安天科技集團董事長、首席架構師肖新光14日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時表示。

據介紹，Bit是計算機存儲和傳輸最小單位，其只有0和1兩種二進制取值狀態，是衡量信息大小的最小單位。 “Token之所以被譯爲‘詞元’，是因爲大模型的處理基礎是對自然語言進行解析，輸入內容會先被拆分爲若干詞元，文本長度越長，拆分出的詞元越多，後續處理消耗的算力也就越高。”肖新光說，每個Token對應的Bit數並不固定，可能是一個字節（8個Bit），也可能是多個字節。

從這個角度來說，Token和普通人的距離更近，在我們和AI的對話中，無論是人類提問還是AI回覆，最終都要被拆解成Token來完成運算。有專家表示，以Seedance（豆包視頻生成模型）2.0爲例，生成1分鐘視頻大約會消耗超過100萬個詞元。

《環球時報》記者在使用網頁豆包的時候經常會看見“因爲使用了大量能耗，此網頁已重新載入”的提示。對此，肖新光解釋說，這是由於豆包網頁版要持續運行AI對話、實時渲染、長連接等功能，因此大量佔用電腦CPU等資源，瀏覽器爲了省電、防過熱，自動把頁面刷新重啓了。

在實際運行中，每一次Token的生成，都伴隨着算力的持續運轉與電力的實時消耗。奇安信人工智能公司安全專家張勇14日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Token生產確實高度依賴電力，AI大模型運營成本中電力佔比高達60%-70%。想要用更少的算力、更低的能耗，關鍵在於技術創新。中國主流模型普遍採用的“混合專家”架構，通過“按需激活”部分專家網絡而非調用全部參數的方式，大幅降低單位Token所需的算力。

“誰能用最少的電力產出更多的Token，誰就掌握競爭主動。”肖新光表示。

既要看到紅利，也要防範三類風險

在算力和電力的支撐下，Token調用量的爆發式增長帶動上下游全產業鏈協同受益、共同增長的產業紅利釋放。國家發展改革委黨組成員、國家數據局局長劉烈宏3月底在國新辦的發佈會上介紹，到今年3月，我國日均Token的調用量，已經超過了140萬億，相比2024年初的1000億增長了1000多倍，相比2025年底的100萬億，3個月時間又增長了40%多。

詞元具有智能時代可計量、可定價、可交易的特徵。當下，圍繞詞元的調用、分發與結算，一套新的價值體系正在加速演進形成，併成爲人工智能產業商業化的重要路徑。我國日均詞元調用量的大幅增長也表明，隨着數據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的縱深推進，人工智能高質量數據的供給體系正在形成，“數據供給—價值釋放”的良性循環初顯。

在這種背景下，Token經濟學應運而生。騰訊研究院最近發佈的一篇報告顯示，Token讓AI變成了一種可以計量、定價和交易的資源——就像“千瓦時”讓電力有了價格，“桶”讓石油有了期貨市場。有了Token，AI經濟就有了可以算賬的單位。

“Token經濟學的發展，本質上是AI從技術能力向商業價值轉化的必然結果。”張勇表示。

他表示，隨着AI技術成熟，特別是智能體（Agent）的興起，Token消耗量呈指數級增長。“價值差異是Token經濟學的核心”。張勇表示，普通人與AI閒聊產生的Token主要提供情緒價值，但一人公司（One Person Company，簡稱OPC）用Token完成代碼生成、市場分析、法律文檔審閱等高價值任務，其經濟效益可能相差十萬倍。“這是Token的‘可編程性’特徵——同樣的物理單位，因應用場景不同而產生巨大價值差異。甚至不到5%的Token消耗，可創造超過80%的可測量價值。”

Token經濟學正是研究這種價值差異、定價機制和資源配置的學科，它把抽象的“智能”轉化爲可量化、可交易的經濟資源。“這種價值分層直接反映在定價上：閒聊類Token百萬個可能只值0.01美元，而法律、醫療、代碼審計類Token價值可達數十美元甚至更多。”張勇說。

隨着詞元的爆火，一些不法分子開始打起了詞元的主意，伺機佈設各種陷阱。同時，詞元本身在使用過程中也存在一定的安全風險，需要加以防範。據專家介紹，一是泄露劫持風險。不法分子可通過跨站腳本攻擊（XSS）、公共Wi-Fi嗅探等方式，竊取、截獲未加密的詞元。一旦詞元泄露，攻擊者可直接盜用用戶身份，獲取隱私信息、登錄賬號、篡改數據，甚至實施詐騙、轉賬等操作，直接威脅個人財產安全。如果海量詞元被彙總分析，則可能引發系統性風險，危害數據安全與國家安全。二是僞造篡改風險。若詞元缺乏加密或簽名防護，不法分子可直接修改詞元的權限字段，僞造管理員身份繞過系統驗證，非法獲取用戶敏感隱私數據、實施越權操作。同時，不法分子還有可能製造“虛假詞元”，誘導用戶泄露身份證號、手機號等隱私信息。三是詐騙陷阱風險。當前，各類“詞元騙局”層出不窮：用低價AI詞元套餐、詞元投資等噱頭，誘騙用戶資金；冒充官方平臺，以官方升級、驗證爲由，騙取個人隱私信息。尤其是宣稱“囤詞元能暴富”“場外交易賺差價”等行爲，不僅涉嫌非法金融活動，還可能被境外間諜情報機關用以開展數據竊取、資金滲透，危害國家經濟安全與數據安全。

肖新光表示，既要理性看待詞元價值，又要注意信息安全、隱私安全，提高安全防範意識，做到了解詞元、善用詞元。

它會成爲“數字氧氣”嗎

針對“未來會不會每個人都需要和Token接觸”，兩位受訪專家的回答是肯定的，他們認爲，未來Token會和網絡通信等民生基礎設施一樣，在生活中必不可少。

比如，有人用“龍蝦”批量給4張圖片加水印花了1.78元，他感覺還是“有些貴”。對此，張勇表示，當前Token價格確實有所上漲，這反映了行業從“價格戰”向“價值戰”的轉變。

據介紹，2024年“百模大戰”時期，Token以“釐”計價；2026年，隨着算力需求引爆，模型廠商和雲廠商的Token逐步漲價。僅在3月，騰訊、阿里、百度、智譜等主流廠商相繼宣佈AI模型API價格上調，最高漲幅超過460%。

“但價格貴不貴，關鍵要看價值。一個更聰明的模型執行更復雜的任務，雖然單個Token成本更高，但完成任務所需的Token總量可能更少，整體成本反而更低。就像買手機，不能只看單價，而要看綜合性能。未來Token價格會呈現分層趨勢：基礎閒聊類Token會越來越便宜，而高價值專業類Token會保持較高價格。”

張勇表示，Token正逐步成爲如同水、電一般的基礎性資源。他介紹，黃仁勳曾提出“以Token發放薪酬”的構想，目前國內多家互聯網大廠已將Token納入員工福利體系，硅谷工程師在薪資談判中也將Token作爲重要考量因素。Token已從AI企業的成本覈算項目，轉變爲全社會可計量、可交易、可流通的數字生產力單元。未來，Token有望像寬帶流量一樣，成爲人們工作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數字氧氣”。

肖新光進一步分析，當前每個網民都在不同程度上消耗Token，差異僅在於直接使用還是間接參與。人工智能必將覆蓋千行百業，普通民衆無需過度擔憂使用成本。

肖新光表示，互聯網平臺面向個人用戶的核心運營邏輯，是通過普惠式服務覆蓋海量網民，依託龐大用戶基數形成長尾效應收入。網民以個人信息、行爲習慣與交互數據等參與平臺共建，實現價值交換，從而能夠更好地使用人工智能服務。

“Token作爲生產資料，將成爲信息產業、現代製造等領域未來重要的成本構成，與之相伴的是創新活力與生產效率的同步提升。”肖新光認爲，國家可通過建設大型算力中心、實施算力財政補貼等舉措，推動人工智能更廣泛地賦能千行百業，降低各行業創新成本，更好地惠及民生髮展。

中國的三大優勢

公開數據顯示，今年3月，中國人工智能大模型周Token調用量連續3周佔據領先地位，成爲全球大模型應用活躍度最高的國家之一。隨着中國人工智能產業的競爭力增強，現在大家熱議的一個話題是Token出海。

“這背後是中國在‘大模型能力、電力成本、供應鏈完整度’三個維度上的系統性優勢。”張勇具體分析了三點原因。首先，中國模型在性能接近甚至部分超越海外主流產品的同時，定價具備壓倒性優勢。國產兩款主流大模型的輸入價格僅爲0.3美元/百萬Token，而海外對標產品的價格高達5美元/百萬Token，遠高於中國模型。其次，中國電力成本優勢突出。我國西部綠色電力平均電價爲0.15-0.28元/度，而歐美平均電價爲1-1.5元/度，我國電價優勢顯著。

在中國電力成本優勢突出這個因素上，張勇還特別提到，中國正在通過“算電協同”機制，將Token生產與綠色電力深度綁定。以浙江爲例，當地正推動“綠電—算力—Token”全鏈路溯源體系，每個由綠電生產的Token都能對應可覈查的綠證。“中國新能源產業的領先爲Token生產提供了堅實基礎。截至2025年底，中國太陽能裝機容量12.0億千瓦、風電裝機容量6.4億千瓦，綠電裝機規模全球第一。‘東數西算’工程讓西部廉價的綠電通過特高壓網絡輸送到數據中心，形成‘電不出網、算力不離境、價值通過Token流向全球’的獨特模式。”張勇表示。

最後是國產芯片、供應鏈以及安全體系的快速適配跟進，實現了更強的完整度。多家網絡安全公司發出提醒，Token交易將數據、權限與資金鍊路深度綁定，安全風險顯著放大，因此需要讓安全成爲Token經濟的基因，要將安全能力嵌入Token數據從採集、存儲、分析到應用、交易的全生命週期，做到主動防護，護航AI發展。     

肖新光認爲，全球用戶使用誰的Token服務，反映出誰的大模型能力更先進、成本更低廉。“互聯網發展的早期階段，由於全球用戶都依賴西方企業的產品和服務，不僅讓西方國家攫取了更多的全球紅利，而且讓全球數據向其匯聚，給全球各國帶來巨大的信息安全風險。中國的Token出海，不僅代表自身相關技術的發展，也給世界多國提供了可以避免對單極世界依附的機會，給全球南方國家更多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