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跨越千里的祭掃

——全國“最美退役軍人”周曉東爲烈士尋親的一段故事

■李 鵬 陳詩婷 中國國防報特約記者 喬振友

“感謝您幫助我們圓了這個夢，您是我們家的恩人……”7月10日，全國“最美退役軍人”周曉東的家中迎來兩位客人。他們不僅送來錦旗和感謝信，還帶來一筐土雞蛋。這對年逾古稀的夫婦，是專程來道謝的。此前，周曉東帶他們跨越千里首次祭掃犧牲65年的親人，老兩口用最質樸的方式表達心中的感激之情。面對此情此景，周曉東說：“爲英烈尋找親人，幫烈屬實現願望，是我一個老兵應該做的事情。”

位於晉江市圍頭村的安業民烈士雕像。

一條信息引發一次尋訪

2022年11月下旬，福建東南烈士陵園在網上公佈了150條尋找英烈親人的信息，向全社會徵集線索。其中，安業民烈士的名字引起了退役軍人周曉東的注意。他記得小學課本中有一篇介紹安業民烈士英雄事蹟的內容——《烈火中永生的“海岸青松”安業民》。他還記得，有一篇《雷鋒日記》中這樣寫道：“我一定要向董存瑞、黃繼光、安業民等英雄的戰士學習……我要把我可愛的青春獻給祖國最壯麗的事業。”

周曉東，遼寧瀋陽人，曾在空軍某部服役。退役後，他潛心研究春小麥和水稻育種，取得了不俗成績。與此同時，他還積極投身愛國擁軍事業，幫助解決海島官兵喫菜難、飲水難問題；組建貨運、客運公司，吸收大批退役軍人就業。2018年11月，中央宣傳部、退役軍人事務部授予周曉東全國“最美退役軍人”稱號。

周曉東依稀記得，課文中提到的安業民烈士，家在距離瀋陽不遠的鐵嶺市開原縣（現爲開原市）。他馬上聯繫開原市退役軍人事務部門，尋找安業民烈士的親屬，但沒查到任何信息。他又尋求遼寧省公安廳同志幫忙，最後找到了安業民烈士的弟弟安業增妻子鄭玉梅的電話。

福建東南烈士陵園公佈的安業民烈士情況，與鄭玉梅在電話中的描述有出入，周曉東便想登門拜訪進行確認。然而，由於多種原因，這趟拜訪一直未成行。

2022年12月6日，幾經周折，周曉東終於來到位於開原縣業民鎮業民村的安業增家中。時年76歲的安業增老人已患病多年，言語不多，老伴兒鄭玉梅思路清晰。兩位老人得知周曉東專程爲尋找安業民烈士親人而來，深受感動。交談中，一段塵封數十年的往事逐漸浮出水面。

安業增一家人與周曉東（左二）在圍頭村參觀時合影。

一段往事牽繫一份榮光

安業民兄弟三人，安業民排行老大，老二是安業震，安業增是老三。安業民離家參軍時，安業增剛9歲。

安業增依稀記得，哥哥當兵走的那天，全村老少夾道歡送。哥哥身穿軍裝、胸前佩戴大紅花，在歡送大會上還發表了一段熱情洋溢的講話。那天歡送會的場面，成爲他對哥哥最後的畫面記憶。

安業民剛入伍時還跟家裏有書信往來，後來逐漸失去聯繫。直到他犧牲後家裏人才知道，當時他所在部隊從大連祕密前往福建。

1958年8月23日，在一次戰鬥中，一顆炮彈在安業民所在的炮位上空爆炸，彈片擊中彈藥包引發大火，導致安業民全身大面積燒傷。他強忍劇痛在炮位上繼續戰鬥了40分鐘後，被送往戰地醫院。由於身上燒傷面積達70%，他在醫院陷入重度昏迷。醫護人員全力搶救，但最終因傷勢過重他於1958年9月9日不幸去世，年僅21歲。

安業民犧牲後，海軍黨委追認他爲中共黨員並追記一等功；共青團遼寧省委授予安業民“模範團員”榮譽稱號。在安業民的家鄉，遼寧省委、遼寧省政府於1969年批准成立業民公社（現爲業民鎮），安業民出生的四寨子村改名爲業民村。

部隊來人那天，11歲的安業增以爲是大哥回來了，可他在穿軍裝的人羣中沒有找到哥哥的身影。部隊來人送回了大哥平時用的東西，還有一張裝在鏡框裏的照片。母親的哭聲，讓全家沉浸在悲痛中。

安業民被批准爲革命烈士後，部隊送來撫卹金。安業民的父親與妻子商量後，將這筆錢全部捐給了縣農業中學，“以後讓孩子們對業民有個念想”。

在安業增家裏，老兩口拿出了珍藏60多年的老照片，還有安業民的烈士證明書和“光榮之家”牌匾，給周曉東講述安業民烈士犧牲前後的事情。安業增說，這些是他們的傳家寶，也是他們家世世代代的榮光。

安業增家中珍藏的“光榮之家”牌匾。

一個承諾推動一場“相見”

1970年，父親臨終前向安業增交代：咱們是烈屬，絕不能給黨和政府添麻煩！數十年來，安業增一家從來沒有找當地政府伸手要過待遇。隨着年齡越來越大，他想在有生之年去一趟福建，看看哥哥曾經戰鬥和長眠的地方，但由於家中負擔重，一直未能如願。

坐在安業增家的土炕上，聽着老人講述安業民烈士事蹟，周曉東心裏五味雜陳，“你們的願望，我一定幫你們實現！”

周曉東瞭解到，安業民生前最後戰鬥的地方是福建省晉江市金井鎮圍頭村，犧牲後被安葬在福建東南烈士陵園，後來遷至廈門革命烈士陵園。回到家後，他立即與晉江市和廈門市兩地退役軍人事務部門取得聯繫，詳細介紹了安業民烈士弟弟安業增老人一家的情況，並商議帶他們前去緬懷祭掃之事。周曉東的提議，得到了兩地退役軍人事務部門的大力支持。今年春節期間，周曉東打電話給安業增老人拜年時，跟他們商定了去福建祭掃的事情，並提前爲他們一家人訂好機票和高鐵票。

2月24日，周曉東帶着安業增一家人，乘飛機轉高鐵抵達晉江市高鐵站。福建省漳州市、晉江市軍地有關部門領導與社會各界羣衆，在站臺上列隊歡迎他們的到來。此情此景，令安業增一家人感動不已。

隨後幾天裏，周曉東陪同安業增一家人瞻仰晉江市金井鎮圍頭村的安業民烈士紀念碑，參觀安業民烈士生前戰鬥過的地方。在彈孔累累的圍頭村毓秀樓內，安業民烈士的照片懸掛在牆上，安業增在照片前久久駐足。

安業增參觀瞭解安業民烈士事蹟。

“安業民是我們的英雄，他永遠活在我們心中。”圍頭村老民兵營長、曾參加金門炮戰的洪建財，在安業民烈士戰鬥過的炮位旁，與安業民親屬一同追憶烈士昔日榮光。

據晉江市退役軍人事務局有關負責人介紹，此次祭掃前，當地退役軍人事務部門、駐軍部隊和圍頭村委會工作人員提前做好對接工作，專門制定工作方案，組織各界參與祭掃、座談會以及參觀緬懷等工作，確保這場跨越千里的祭掃活動順利進行。

“歡迎你們，在我們圍頭村，村民們不僅把安業民烈士當作英雄，更是當作親人。你們來了，就是我們的親人來了。”在座談會上，圍頭村黨支部書記、村委會主任洪水平將追授安業民烈士爲圍頭村“永遠榮譽村民”的證書交到安業增手上。村裏的黨員和羣衆還自發爲安業增一家捐款，他們當中，有當年與安業民烈士一起戰鬥過的老兵，有參戰支前的民兵，還有聽着安業民英雄故事成長起來的年輕人。

周曉東陪同安業增一家人離開晉江後，又前往埋葬安業民烈士的廈門革命烈士陵園。在獲知這次祭掃消息後，廈門市退役軍人事務局精心安排相關事宜。祭掃結束後，廈門市退役軍人事務局工作人員主動添加了安業增家人的聯繫方式，並表示今後每年舉行安業民烈士祭奠活動時，都會把照片、視頻發給他們，以便烈屬遙寄哀思。

在廈門革命烈士陵園，在安業民烈士犧牲65年後，安業民烈士和安業增兩兄弟終於“相見”。一捧黑土、兩辮蒜、一把大蔥……安業增把從家鄉帶來的祭品一一擺放在安業民墓碑前，而後閉上雙眼，久久沉思佇立。這一刻，埋藏在他心底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沒有周曉東的幫助，我可能會抱憾終生。”

圓夢歸來，安業增夫婦激動的心情久久難以平復。他們與周曉東相約，待到春暖花開之際，請他再來家中做客。周曉東工作繁忙，一直未能成行。老兩口決定親自登門致謝。於是，有了本文開頭的一幕。

安業增用家鄉帶來的大蔥、大蒜和黑土祭奠親人。

製圖：扈 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