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化的競速——來自第78集團軍某旅合成一營的觀察報告

進化的競速

——來自第78集團軍某旅合成一營的觀察報告

■解放軍報記者 劉建偉 康子湛 宋子洵 通訊員 陶 李

協同訓練。劉議閃攝

蒼茫大地,遼闊空天。

朝暉初露,遠方的地平線上露出一抹金黃,斑斑點點灑在雜樹叢中潛伏偵察的第78集團軍某旅合成一營上尉指導員楊文民身上。

在他身後,百餘輛輕型突擊車組成的戰鬥集羣正向這裏高速衝鋒;在他前方,一座防禦工事赫然在目。一場拔點爭奪戰,即將打響。

記者未曾想到,這場地面戰鬥,卻從天空“起筆”。迎着朝陽望去,兩架空軍戰機劃破雲層,披着霞光呼嘯而至。召喚、引導戰機的,正是楊文民。

航彈傾瀉而下,“敵”防禦工事轟然倒塌。10餘秒後,一營突擊車羣捲起塵煙、直插“敵”後……

“今天的步兵,早已脫胎換骨!”記者感慨之餘,思緒飄向遠方——

這支部隊千里轉戰紮營駐訓的這片土地,是享譽全球的“世界第一隻鳥飛起的地方”。這裏出土的大量化石證明,遠古時代有一支恐龍族羣,在這裏捨棄了龐大的身軀,向着輕盈快速的方向進化,逐漸演化出翅膀、羽毛,直至振翅高飛。

如今,還是在這片土地上,一個改變作戰樣式、重塑作戰能力的步兵分隊昂然崛起,轉型爲輕型高機動合成步兵營。

拂去歷史的迷霧與現實的硝煙,一個讓羣體永葆競爭力的密碼赫然在目——進化!

“適者生存”,不僅是生物進化的法則,更是軍事鬥爭發展演進的鐵律。營長曾祥武說,新徵程上,我們必須與時代競速,加速完成“浴火重生”的轉型成長、“破繭成蝶”的蛻變進化。

(一)

山川尚在夢中,軍營已經醒來。

黎明破曉前,遼西羣山腹地響起急促哨音,野戰營地一頂頂帳篷內燈光亮起,一個個身影晃動,腳步聲急促。官兵們在演練中被汗水打溼的衣服,還沒來得及洗,又被打包塞進背囊。

上半夜剛剛完成一場戰鬥,下一場戰鬥又將打響。掀開中軍帳迷彩門簾,曾祥武正對着碩大的沙盤,佈置這場戰鬥——高速機動數百公里,抵達作戰地域後,迅速拔點奪控某高地。

千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

“一天兩場戰鬥,日行千里作戰,日常駐訓爲啥抓得這麼緊?”駕駛員猛踩一腳油門,戰車提速上路,讓記者感受到強烈的“推背感”。

“這幾年我們一直抓得很緊——爲了試驗裝備性能、檢驗確定作戰編組,全營駕車東抵白山黑水、西進高原戈壁、南達海島灘塗、北至林海雪原,累計奔襲16萬多公里。”

“這幾年我們一直都很急——作爲輕型高機動合成步兵,全營屢屢加速衝鋒蹚路子,開創同類型部隊多項全軍先河。”

儘管已經走在前列,可今年以來,他們的腳步更急——

“去年底, 我們15天內參加3場重大演習。白天衝鋒演練,晚上從營到班逐級細化推演到深夜,第二天凌晨又馬不停蹄登車出發。”

“今年初,剛完成4個月駐訓,官兵收拾行囊準備返營時,聽到一個消息:數千裏外,某炮兵旅要組織實彈協同演練,不僅要打多型常規彈種,而且還要進行遠火實射。”

“新型合成步兵營與炮兵協同作戰,在未來戰場是常態。能一次與多型火炮進行大規模實兵實彈合練,機會太難得了!”

“一天也等不了!”一營主動申請,趕赴演兵場,一舉填補多個步炮協同戰術空白。上級一位領導評價:“你們讓戰鬥力生成周期明顯縮短。”

“生物進化的目的,就是要比天敵更快優化。要快,就必須搶時間!而軍事領域的鬥爭,比自然界更加殘酷。”對於一營來說,時間是最寶貴的資源。

“時間就是軍隊!”1853年12月,恩格斯觀察克里米亞戰爭,寫下了這個著名的論斷。作爲一營之長,曾祥武對時間格外敏感——

向後看,人民軍隊96年風雨歷程,看似山重水複又漫長,卻沒有一刻停止過“進化”。回頭想一想,假如當時某一刻“進化”的步子慢了一點,可能就沒有今天的常勝之師。

向前看,距離實現建軍一百年奮鬥目標,還有短短4年。對於我們這支軍隊中的改革重塑新組建單位,沒有人給予我們更長的“進化”時間。

“時間太緊迫了,不抓緊不行啊!”曾祥武這樣說。可置身車廂內,不變的行駛節奏,卻讓記者產生一種錯覺:時間過得很慢。但里程錶上快速跳動的數字提示記者,時間過得很快。

同樣的時間,在不同的環境和心境中,會呈現出不同的流動速度。

“覺得慢、來得及,我們不少人都曾有過這樣的錯覺。大家覺得,進化往往以百年、千年甚至萬年、億年計,不用太着急。可他們卻忽略了,進化的過程雖然漫長,但要想比對手快,每一天都必須加速。”

在這樣的清醒與警醒中,一營的“訓練日誌”上,每一頁都寫滿了“弓滿弦張”的日子。

去年底,一營參加聯合演習,得知友鄰某部研發的用於跟他們協同作戰的某新裝備,需要試驗檢驗。考慮到一營即將返營,該部領導於心不忍,便提出明年駐訓再練。

“不能等,現在就練!”一營官兵沒有絲毫猶豫:明年再練,看似只推遲了幾個月,可再加上論證定型、生產列裝,可能就要拖到一兩年後。

有了一營官兵及時加入,該型裝備加速定型。前不久,新裝備列裝。

“時間對每一支軍隊都是公平的,誰能搶先‘進化’出適應戰場的能力,誰就能在‘那一天’到來時,擁有更多底氣。”曾祥武說,“我們要做的,就是比對手‘進化’得快些,再快些。”

(二)

戰鬥歸來滿眼新。

走進一營指揮帳篷,一張“某型電臺研發推進表”映入記者眼簾,只見上面密密麻麻,按時間進度寫滿了已經做完的工作和準備要乾的事項。

“一個基層步兵營,竟然要研發電臺!”這件事聽起來不可思議,可對於一支在加速“進化”的新型作戰力量來說,卻是一道“必答題”。

“那一年,我們剛完成全軍試點任務,憋着勁想在演練場上一展鋒芒。可沒想到,等我們發揮輕裝優勢,第一個衝到前沿時,卻因火力不足、防護力不夠,敗下陣來。”

要進化增強一些本領,就可能要捨棄一些能力。如同“恐龍披羽”,要捨棄龐大的體格、巨大的攻擊力一樣,一營爲提高機動速度,付出了削弱火力與防護力的代價。

怎麼辦?必須找到新的生存方法和作戰能力。一營將戰鬥力躍升的目光投向了天空之上——與空軍協同作戰,彌補火力不足。

想協同,通聯是前提。信息時代,將陌生人添加到“通信錄”中,只需手指輕按。可若想將戰友拉進演訓場上的“通信錄”,卻極爲困難:在當時,空地通信設備平臺不一致、接口不統一、軟件不兼容。

“要解決這些問題,非得拉來一支科研團隊纔行。不少人覺得,這可不是一個基層步兵營能幹的事,還是等等上級吧!”

“不僅要幹,還得要快!”教導員蘇東寧回憶,那時,旅指揮員帶着營連技術骨幹,拉上全旅所有電臺,一個場站接着一個場站跑,直接將電臺拉到戰機旁測試,很快找到了同頻電臺。不到一個月,一營就與空軍多型戰機實現通聯。

“可畢竟是‘相親’撮合的,沒過多久又‘水土不服’。這讓我們意識到,必須研發專用電臺。”那天,蘇東寧給全營做動員,“我們是沒技術、沒人才,可我們有需求、有想法。自己幹不了,就推動軍工廠幹。”

一家家選軍工廠,一次次提想法需求,一遍遍催加快進度……在一營推動下,兩款新型電臺研製成功。

那天,天高雲淡,晴空萬里。中士齊桓手指輕輕按下話柄,手中的電臺便與某戰機建立通聯。

霎時間,九天雲層之上,一架戰機穿雲破霧。蜿蜒山路之間,一隊墨綠色的“輕騎”疾馳而過,山谷中塵煙漫卷。

天地之間,近如比鄰。這一天很平常,卻讓齊桓頗爲自豪——他第一次和萬米高空的空軍戰機順暢通聯,實現了很多陸軍通信兵老前輩幾十年來的夢想和心願。

“如果一味等靠,就等不來今天這一切,更等不來今天的一營。”如今,這兩款新型電臺即將正式列裝。

“進化過程中,羽化成蝶、脫胎換骨,是生命最漂亮的一瞬,卻也是最脆弱的時候,必須加速再加速!”蘇東寧說,儘管已經取得巨大進展,可一營進化的腳步從未停歇。

——用數據爲空軍戰機指示目標,需要統一雙方“語言”。陸空多年來不在一個話語體系,可他們僅用不到20天時間,就規範推出數據口令。隨後一個月,他們又對口令反覆優化,最終規範形成“九行簡令”。其“出品”速度令人咂舌。

——某裝備體積大,實戰中不便攜帶。不到百天,他們便攜手廠家設計出便於單兵攜帶的1.0“濃縮版”。隨後3個月,版本升級到4.0版。

“在進化論的語態中,從來沒有完成時。今天的新型作戰力量,明天也許就會落伍;今天的制勝機理,明天也許就會過時。”曾祥武說,“我們走過萬水千山,腳下還有千山萬水,唯一要做的就是加速前行。”

(三)

一大片硝煙升起,聲音震耳欲聾,一股熱浪撲來。

楊文民始終記着那個“高光時刻”——作爲一名陸軍上尉,首次引導空軍戰機進行火力打擊,成功殲滅目標。

航彈爆炸瞬間,楊文民特意看了看手錶——8點30分27秒,距離“K”表預設的時間分秒不差。

誰能想到,從零基礎學引導員知識,到首次引導戰機實彈打擊,楊文民用了不到一年時間。

在此之前,儘管成功完成多次地空近距火力支援演練,但一塊“石頭”始終壓在一營官兵心頭:有資格引導戰機打擊的,都是空軍派來的地面引導員。

“陸空協同作戰,地面引導員相當於戰機的眼睛,其作用就像恐龍進化出的翅膀一樣關鍵。未來作戰,我們隨時出動,空軍來不及派出引導員咋辦?”

是等待上級部署,還是立足自身培養?一營黨委沒有絲毫猶豫,送到空軍去跟學、自己組織起來訓、前往院校去深造……

“我們的眼睛不僅要盯着飛起來的那羣恐龍,更應該看到,更多的恐龍因進化緩慢,永遠地湮滅在了歷史中。”

“部隊進化更是如此,慢一點就可能倒在未來戰場上。”在旅指揮員焦揚看來,關鍵部位的“進化”,必須與時間賽跑、與環境賽跑、與對手賽跑。

一組數據,寫滿了一營官兵銜枚疾走的身影:包括楊文民在內的首批14名引導員苦練技能,一年下來體重平均減了11斤,卻收穫了14本引導員證書。

一組數據,折射了一營官兵只爭朝夕的緊迫:短短兩年,他們自主培養43名引導員。這裏面,有近一半是去年底到現在加速培養出來的。

“未來信息化戰爭,複雜性和挑戰性遠非往日戰爭可比。戰爭對軍人的要求,從未像現在這樣苛刻。”在現代軍事革命浪潮中,一營官兵正不斷“進化”出更適合未來戰場的“三頭六臂”。

厚厚的雲層中,戰機時隱時現,彷彿大海中的一葉扁舟上下起伏。

前不久,一營與空軍某部演練時遭遇雷暴天氣,兩架戰機無法穿行,準備返航。眼看任務就要失敗,關鍵時刻,引導員、二級上士張金輝精準測量,爲戰機找到了可以穿行的雲縫。

隨着導航指令發出,兩架戰機從兩片雲層間一道狹窄的縫隙中急速掠出,直撲目標,一擊命中。

霎時,指揮所響起雷鳴般的掌聲。這掌聲,既是送給飛行員的,更是送給地面引導員張金輝的。

(四)

沙場點兵。記者望遠鏡的視野裏,出現了令人熱血沸騰的一幕——

演兵場上,該營一輛輕型突擊車與“敵”一臺重型坦克狹路相逢。那一刻,所有人都覺得,勝負已定。

沒想到,突擊車竟利用輕便優勢,繞着坦克轉圈射擊,依靠速度跑贏坦克炮管的轉速,最終成功摧毀“敵”坦克,創造了以劣勝優的奇蹟。

“真沒想到還能這麼打!”記者感慨地說。

連長程彬接過話茬:“去年以來,這句話我們也曾頻頻脫口而出。”

“剛開始,我們在演習中擔負開闢通路任務。一到三角錐、鐵絲網等工事前,就習慣停下車派人爆破。結果,人和突擊車都成了活靶子。慢慢我們發現,這一切都是慣性思維惹的禍。”

“過去爲重型裝備開闢通路,需要大面積破障;如今換裝輕型裝備,那樣相當於把輕型突擊車的優勢捨棄了,把短板弱項暴露在槍口下讓對手打。”

觀念一變天地新。沒過多久大家發現,一營開闢通路時,直接用火力打出一條單車通行的缺口,全程始終“無停頓衝鋒”。看到這一幕,不少觀訓官兵說:“真沒想到還能這麼打!”

“沒想到,是因爲剛進化完,還習慣按之前的方式去‘捕食’。‘硬件’進化後,更需要爭分奪秒進化出新的‘捕食’方法。”那個下午,程彬越說越激動。

“3月初,我們探索出一項新戰法,想到某基地用某仿真系統檢驗完善。可當時,全營即將野外駐訓,裝備物資都開始打包。有人提出,這時候把全營幹部骨幹拉去推演,要出了問題咋辦?”

“到駐訓場上檢驗也可以,可一上來就和空軍戰機實兵實彈合練,若是有偏差,既浪費裝備、彈藥和人力,更容易耽誤時間。”

他們下定決心,去!7天時間,官兵喫住在模擬中心,對戰法進行多次優化。返回部隊第二天,他們就帶領全營奔赴駐訓場。結果,歷經優化的戰法,成爲駐訓演習中的決勝因素。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我們時常聽到‘適應形勢、適應變革、適應節奏’的呼聲,要適應就必須主動改變。主動,就是要比對手快一步;主動了,纔可能比對手快一步。”

主動“進化”,讓一營總是比對手快一步——

過去,受傳統步兵思維影響,官兵一到進攻出發陣地,就習慣下車戰鬥;如今,他們發揚高機動作戰優勢,“不下車”就能打完一場戰鬥。

過去,一種戰法管長遠;如今,新戰法層出不窮。上一場戰鬥中收穫奇效的戰法,在幾天後的下一次戰鬥中就可能被棄用……

“總是害怕自己跟不上趟。”曾祥武坦言,作爲一支新型作戰力量的指揮員,當世界各地新的軍事信息如雪片般飛到面前時,經常感到自己被這些信息推着跑,越跑越心慌,生怕稍微慢一點就落在了後面。

採訪中,記者在中士付興會的書桌上,看到很多關於無人機的書籍。

採訪付興會,一個個異國地名,在他口中如數家珍——那些地域,都曾有過無人機參戰的案例。

無人機作戰,是一營提升戰鬥力的風口。大學生士兵付興會研究無人機,成了全軍無人機定型會的特約評委。他提出研發某型偵察無人機,延伸戰場感知距離的設想,在篩選廠家時,既看生產的無人機性能參數,更看誰研發生產的時間更快。

“晚了就來不及了!”不到5個月,他們就推動廠家生產出某型偵察無人機,使步兵的眼睛看得更遠。

這些天,受地方“無人機秀”啓發,付興會正研究無人機蜂羣偵察的課題。這是一名士兵的進化實踐,更是一營官兵的進化眼光。

如今,一營官兵都深諳一個道理:在世界軍事格局的“自然界”裏,“新”與“舊”的概念永遠都是相對的,唯有不斷學習、不斷進化,才能常練常新。

常練常新,讓一營捷報頻傳:首次進行陸海空聯合作戰先期實踐,首次在複雜電磁環境構建合成營指揮體系,首次進行空地聯合火力演練……

前不久,一次對抗演習中,一營的戰法再次“進化”。

對抗中,他們遭遇藍軍重型合成營。重型合成營佔據高地、扼守路口,使用“環環收縮”的戰法,想遲滯一營的機動速度。

一營官兵和空軍戰機密切配合,率先打掉藍軍移動炮陣地後,發揮高機動優勢,使用小羣多路、蛙跳機動、多路強擊等戰法,靈活機動作戰,使藍軍層層潰敗。

那一仗,這支面貌一新的輕騎勁旅驚豔亮相。官兵們卻說,進化永無止境,必須時時加速!

今夜,他們再次出征!

記者結束採訪離開時,一營官兵正星夜駕駛新型突擊車,風馳電掣踏上新徵程。他們正加速奔向新的“進化”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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