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日本《讀賣新聞》報道，東京商工調查公司近日發佈的統計數據顯示，2025年日本企業破產數量達到10261家，同比增長2.9%，自2022年起連續4年增加。這也是日本企業破產數量連續第二年超過1萬家，達到自2013年以來最高水平。

日本企業爲何陷入破產“寒潮”？本報對話外交學院國際關係研究所教授周永生、中國社會科學院日本研究所研究員李清如，進行評析。

企業面臨內外壓力

【觀察】

據日媒報道，東京商工調查公司統計的是負債1000萬日元以上的破產案例。2025年，日本破產企業的負債總額爲1.5921萬億日元，其中負債額低於1億日元的7892家小規模破產企業佔總數的約八成，爲過去30年最高。

從破產原因看，勞動力短缺導致的企業破產案例比上一年增長36%至397起，創歷史新高；物價高企導致的破產案例達767起，連續3年增加。按行業劃分，“服務業及相關行業”破產企業數量最多，達3478家，同比增長4.4%，創下歷史新高；建築業、製造業排第二、三。

【點評】

李清如：日本企業生存困境加劇是內外部因素疊加的結果，其中抗風險能力薄弱的中小企業成爲受衝擊最嚴重的羣體。一方面，外部環境不確定性持續攀升。美國關稅政策重創日本出口，日元匯率波動進一步推高進口成本，嚴重擠壓中小企業的利潤空間。另一方面，日本國內通脹與勞動力短缺形成雙重擠壓。物價高企推升原材料、能源等成本，中小企業普遍面臨“價格轉嫁難”的困境，只能被動壓縮利潤；少子老齡化導致勞動力供給持續萎縮，人手不足與成本上升成爲企業破產的重要誘因，服務業受影響最爲顯著。

周永生：核心競爭力缺失是日本企業面臨的一個根本性挑戰。一方面，日本在汽車、家電等傳統優勢產業上競爭力下滑。例如，重點佈局等離子電視而非更耐用、成本更低的液晶電視，導致電子產業相對衰落；在新能源汽車領域押注氫燃料，相較於國際主流的鋰離子電池路線，存在成本高、基礎設施不足、缺乏市場基礎等短板，未形成競爭優勢。另一方面，在人工智能、航空航天等新興領域發展相對滯後，未能培育出具有全球影響力的科技企業，驅動經濟增長的創新動能不足。

折射經濟結構性矛盾

【觀察】

據路透社報道，日本內閣府近日公佈調查結果顯示，2025年12月日本零售商等接近消費者的企業信心連續第二個月下滑。一些零售商表示，生活成本上升正在拖累消費，惡化相關企業生存環境。分析指出，內需不振也是日本經濟長期低迷的主因之一。

去年4月，日本政府曾緊急出臺應急方案，應對美國關稅政策對日本企業和消費者造成的負面影響，方案包括：加強對企業融資的支持、維持就業和培養人才、刺激國內消費、轉變產業結構和增強競爭力等。去年11月，爲應對經濟困局，日本政府又推出一項規模達21.3萬億日元的經濟刺激計劃。

【點評】

李清如：企業“破產潮”折射出日本經濟社會多重結構性矛盾，包括少子老齡化背景下勞動力短缺、經濟活力減弱及內需市場低迷、產業創新動能不足、政府債務高企及政策空間受限等。這些因素將對日本就業市場、內需消費及產業鏈穩定性形成連鎖衝擊。中小企業吸納日本大量勞動力，“破產潮”直接推高社會失業風險，加劇勞動力市場供需錯配，低技能勞動者再就業難度上升；內需消費受失業預期與收入縮水影響持續疲軟，疊加高物價擠壓家庭購買力，對經濟的支撐作用持續弱化；中小企業多爲大企業提供配套服務，其破產易引發產業鏈局部斷裂，疊加日元貶值與關稅壓力，將進一步削弱日本產業鏈的全球競爭力。

日本政府的“救市”政策或許能緩解部分短期壓力，但難以從根本上遏制企業“破產潮”蔓延——

其一，大規模經濟刺激計劃雖試圖提振需求，卻與日本央行的緊縮貨幣政策形成對沖，直接推高國債收益率，加劇金融市場波動風險，企業的借貸成本也隨之明顯增加。其二，政策本身存在邏輯矛盾，高市政府的經濟刺激計劃中，11.7萬億日元用於物價補貼與民生保障，目的是緩解企業和居民的成本壓力，但這類財政補貼反而可能進一步推高內需型通脹。其三，政府對部分“戰略性”產業的大規模扶持可能會產生擠出效應，進一步扭曲中小企業的市場競爭環境。

當前，日本亟待解決一系列深層結構性問題，包括平衡財政擴張與債務風險的關係，協調貨幣緊縮與經濟復甦的步調，推進勞動力市場改革以緩解人力短缺困境，穩定外部經貿環境、修復對外經貿合作關係以避免因政治因素加劇企業的經營壓力等。

周永生：日本政府近兩年的“救市”政策仍未脫離安倍經濟學“量化寬鬆”的思路，產業扶持缺乏精準導向，對中小企業的支持作用十分有限，反而會進一步推高國內通脹水平，使本已高企的政府債務雪上加霜，加劇宏觀經濟的脆弱性，進而加劇企業生存壓力。相關政策或許能緩解短期壓力，但無法從根本上解決生產力、創新力落後的問題。面對多重挑戰，日本企業唯有主動提升技術創新能力、市場響應速度，才能突破瓶頸，實現可持續發展。

不確定性仍在加大

【觀察】

一段時間以來，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涉華錯誤言論惡化中日關係，破壞中日經貿合作，引發日本工商界擔憂。日本政府統計部門近日發佈2025年12月的出入境統計數據：當月中國公民（不含港澳臺）赴日34.87萬人，同比下降約40%，環比下降約35%。分析指出，本就面臨較高破產風險的服務及相關行業中小企業將進一步承壓。

中國商務部近日發佈公告，決定加強兩用物項對日本出口管制。日本共同社報道稱，投資者擔憂稀土供應停滯將衝擊企業生產，汽車股、電機股紛紛下挫，權重較大的半導體板塊部分個股以及對華出口佔比較高的個股遭遇避險拋售。

東京商工調查公司分析稱：“利率上升、美國關稅以及中日關係惡化等風險，正在對企業經營造成直接影響，今後破產企業數量可能繼續增加”。日本最大信用調查機構帝國數據銀行也預計，2026年，由於相關負面因素難見消退，中小企業的倒閉潮仍將持續發生。

【點評】

周永生：在日本經濟面臨內憂外患的情況下，高市早苗涉華錯誤言論衝擊中日經貿關係，中國赴日遊客大幅下降，影響餐飲、住宿、交通等衆多服務行業，相關中小企業營收縮水，生存壓力增加。同時，中國加強兩用物項對日本出口管制，日本相關企業將被迫轉向更昂貴的替代供應渠道，部分關鍵材料還將面臨生產中斷風險。多重利空疊加，日本企業的經營困境也將進一步加劇。

李清如：中日關係緊張給相關中小企業帶來多重額外生存挑戰。從服務業來看，中國是日本旅遊業的核心客源地，中方發佈赴日旅遊、留學相關預警後，訪日遊客數量顯著下降，直接影響餐飲、住宿、零售等領域企業的經營收入。

在貿易與供應鏈層面，中國是日本最大貿易伙伴和進口來源國，中日關係緊張使得部分日本企業合作訂單減少、市場拓展空間被壓縮，同時原材料和關鍵零部件供給穩定性承壓，企業生產經營受到直接衝擊。

此外，雙邊關係緊張還惡化日本市場整體預期，削弱經濟信心，進而抑制居民消費意願與企業投資積極性，進一步弱化日本經濟增長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