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市經濟學”:以舉債拖延改革

在日本第51屆衆議院選舉中,高市早苗領導的自民黨一舉拿下超過三分之二的“絕對穩定多數”。這一顯著執政優勢,賦予了高市內閣幾乎不受阻撓的立法權。但在政治權力達到頂峯的同時,高市早苗所推崇的積極財政政策,正將日本經濟推向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十字路口。

高市早苗經濟政策暗藏諸多隱患

高市早苗的經濟主張,比“安倍經濟學”更爲激進,也更具新保守主義色彩。如果說“安倍經濟學”的“三支箭”(大膽的貨幣政策、靈活的財政政策、激活民間投資的增長戰略)旨在通過貨幣寬鬆打破通縮,那麼“高市經濟學”則更側重於國家意志主導的戰略性財政擴張——利用國家信用進行大規模舉債,將資金注入防衛裝備、半導體供應鏈、AI等重要產業。這不僅是經濟政策,更是國家安全戰略,但背後隱藏着諸多隱患。

首先,“高市經濟學”面臨的最大、最直接的挑戰,是日本早已岌岌可危的財政健康狀況。日本的公共債務佔GDP比重已超過250%,位居發達國家之首。在此次衆議院選舉前,自民黨政權對於增稅持極度謹慎態度。高市早苗在競選期間更是明確排除了即刻增稅的可能性,轉而主張通過“經濟增長帶來的稅基擴大”來填補赤字。

在人口少子老齡化不可逆轉的背景下,日本潛在增長率長期徘徊在1%以下,指望通過財政刺激將長期增長率拉昇至足以覆蓋鉅額利息支出的水平是不切實際的。所以高市政府在未來大概率仍不得不延續舉債老路。在減稅與擴支的雙重壓力下,財政缺口將越來越大。獲得三分之二議席固然讓高市擁有了無視在野黨反對而強行通過預算的權力,但金融市場並不會因爲政治權力的集中而改變邏輯。一旦市場對日本政府的償債能力產生懷疑,或預期日本央行將因通脹而不得不調整收益率曲線控制(YCC)政策,長期利率將出現跳漲。屆時,僅支付利息的費用就可能讓日本政府焦頭爛額。

其次,日本或陷入日元貶值與“輸入型通脹”的惡性循環。高市主張的積極財政政策,必須輔以日本央行的超寬鬆貨幣政策才能維持。這意味着日元貶值壓力難以緩解。高市早苗曾公然鼓吹日元貶值的“好處”,視日元貶值爲提振出口和改善企業賬面的利器。然而,這一邏輯忽視了日本經濟結構的深刻變化。日本製造業大量外遷,出口紅利變薄,而進口成本激增直接打擊了日本國內的中小企業和家庭消費,導致日本國內“成本推動型通脹”持續。持續貶值的日元無情地蠶食着普通工薪階層的購買力和內需型中小企業的生存空間。

2025年爆發的“米價衝擊”是輸入型通脹與國內政策失誤共振的典型案例。儘管稻米是日本自給率最高的糧食作物,但化肥、農機燃料及運輸成本均高度依賴進口。日元貶值導致農業生產成本飆升,疊加氣候減產因素,米價同比暴漲。過高的通脹率導致日本家庭實際收入持續下降,消費信心萎靡。一旦這種“滯脹”格局固化,高市所期待的“良性循環”就會變成“物價上漲—工資停滯—消費萎縮”的惡性循環。屆時,社會不滿情緒將直接衝擊自民黨的執政根基。

再次,日本結構性問題被掩蓋。日本經濟的病根是少子老齡化、勞動生產率低迷、產業轉型滯後等結構性問題。高市早苗主張以財政擴張掩蓋結構性改革缺位,試圖通過貨幣幻覺和財政透支來掩蓋人口減少和生產率低下的殘酷現實。雖然這在短期內可能維持股市繁榮和經濟名義增長,但其長期代價是惡性通脹風險、匯率崩潰風險和財政可持續性的喪失,最終可能不僅無法破解困局,反而延誤改革窗口期,讓經濟增長停滯成爲常態。同時,由於高市早苗將資源過度向國防產業集中,忽視民營經濟、中小企業、民生科技創新,產業結構將受到進一步扭曲。

最後,對外政策拖累經濟基本面。高市早苗的右翼立場與軍事擴張傾向,引發區域經貿環境惡化,特別是其涉臺錯誤言論直接損害中日關係。中日貿易互補性很強。中國是日本第一大貿易伙伴。2025年,中日雙邊貿易總額達3221.8億美元。日本“高度依賴”超1400種中國產品。高市政府如果想改善日本經濟就離不開與中國合作,但當前中日關係的惡化對日本經濟基本面是嚴重利空。

政治權力集中無力破解經濟困局

高市早苗目前在衆議院擁有三分之二多數席位,這在短期內確實賦予了其政策極強的抗衝擊能力。她可以無視財政紀律法案的警告,強行通過補充預算,甚至向央行施壓維持寬鬆貨幣政策,但政治權力的集中並不能解決資源的硬約束問題。

其一,債券市場的約束是剛性的。隨着日本央行持續購債,市場流動性日益枯竭,國債市場的功能正在退化。一旦出現類似於此前的國債期貨熔斷,央行將面臨“救政府”還是“保匯率”的終極拷問。無論怎麼選,都會刺破當前的資產泡沫。

其二,外部環境的約束是不可控的。如果美國經濟軟着陸並持續降息,高市早苗或許能爭取到喘息之機;但如果地緣政治危機導致油價暴漲,或者海外資本大幅撤離日本,脆弱的日本財政體系將受到嚴重衝擊。

其三,社會承受力的約束是長期的。高市早苗的政治基本盤包括保守派團體,但日本龐大的城市工薪階層和老年人羣體對生活成本上升極爲敏感。長期的實際收入下降將逐漸侵蝕自民黨的傳統票倉。這種經濟上的慢性失血,比政治鬥爭中的失利更具致命性。

高市早苗帶領自民黨取得了衆議院選舉歷史性勝利,給了日本一個看似強大的政府。然而在絕對的政治權力之下,高市早苗所推崇的經濟政策,本質上是一種試圖用舉債來拖延改革的“麻醉劑”,掩蓋了經濟結構性改革的遲滯和多重經濟隱患。(作者系中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院副研究員顏澤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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