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球時報報道 記者 朱玥穎】作爲曾常駐日本3年的記者,筆者曾親歷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80週年的特殊節點,也見證着日本社會思潮的深層裂變。日本靖國神社外的和平訴求與右翼挑釁的尖銳對峙,街頭左翼演說的冷清與右翼造勢的熱烈形成刺眼反差,731部隊親歷者清水英男因堅守歷史真相屢遭抹黑打壓,種種場景皆勾勒出日本社會的歷史認知撕裂。
歷史教育失範、教科書歪曲史實的背後,是年輕一代深陷價值失焦,國家主義抬頭且右翼傾向低齡化,排外心態與認知偏差形成惡性循環。基於現場的親歷觀察,筆者試着描摹日本社會思潮的真實樣貌,剖析其背後的深層癥結與未來隱憂。
靖國神社前,見證正義與邪惡的正面交鋒
2025年8月15日,是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80週年的日子。東京九段下靖國神社外,一場承載着和平訴求與歷史反思的民衆遊行正在進行。當日的東京街頭雖暑氣未消,卻難掩現場的肅穆與對峙感。靖國神社作爲日本軍國主義發動侵略戰爭的精神工具和象徵,供奉着14名二戰甲級戰犯。8月15日這一天不僅有日本政要前往參拜或供奉祭祀費,更有大批秉持和平理念的日本民衆聚集於此,以遊行示威的方式發出反對之聲。
遊行現場,約數百名日本民衆自發集結,手持各式標語有序前行。標語內容包括“反對靖國神社”“反對邊野古基地建設”,不少參與者高舉和平旗幟,聲音鏗鏘有力,穿透街頭的喧囂,傳遞出對和平的堅守與對軍國主義復活的警惕。參與者中既有白髮蒼蒼的老者,也有正值青壯年的市民,他們用實際行動傳遞反對戰爭、銘記歷史的信念。這一場景與當日多地舉行的和平集會相呼應,成爲日本民間反思戰爭的生動縮影。
然而,這場和平示威並未順利推進,遊行過程中幾度遭到右翼分子的蓄意干擾,現場氛圍多次陷入緊張。其中,右翼團體“松魂塾”的成員全程在遊行隊伍一側尾隨。該團體以新宿歌舞伎町爲活動據點,常年以威脅、敲詐等手段牟利,此前曾有成員因此被捕。只見“松魂塾”成員手持擴音喇叭,持續高聲喊話挑釁,言語充滿偏執與敵意,試圖擾亂遊行秩序、壓制民衆的和平訴求。一些右翼車輛在車上公然掛着“英靈追悼日”等標語,與遊行民衆的反戰訴求形成刺眼反差,更凸顯出當日街頭立場對立的尖銳態勢。
爲防範衝突升級,數百名日本警察提前部署在靖國神社周邊及遊行路線沿線,實施全程警戒。警方身着制服,分工明確,一部分在遊行隊伍與右翼團體之間設置隔離帶,阻斷雙方接觸;另一部分沿路線巡邏,密切監控現場動態,及時制止右翼分子的過激行爲,全力維護現場秩序。即便如此,右翼分子的干擾仍未停止。他們的挑釁喊話與民衆的和平口號交織在一起,形成尖銳對比,也凸顯出日本社會在歷史認知問題上的深刻分歧。
遊行持續數小時,儘管全程受到干擾,但民衆始終堅守和平訴求,未出現大規模衝突。當遊行隊伍逐漸散去,靖國神社周邊的街頭重歸平靜。但民衆傳遞的和平之聲與對歷史的反思,卻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裏留下了深刻印記——80年過去,戰爭的創傷不應被遺忘,正視歷史、堅守和平,纔是對過往最好的銘記。
街頭“左”“右”演說,境遇截然不同
筆者在日本租住的公寓坐落於東京代代木片區,與日本一左翼政黨總部隔街相望。這片區域也成了近距離觀察日本民間政治生態的一個窗口。途經代代木地鐵站外的廣場,總能見到日本左翼政黨成員在此開展街頭演說,往往是一人獨自站在簡易演講臺前,對着話筒講述着反戰、護憲、改善民生的主張。行色匆匆的路人或低頭走過,或瞥上一眼便轉身離去,鮮有駐足聆聽者。演講者的身影在空曠的廣場上更顯孤清,這也是當下日本左翼政黨街頭宣傳的真實縮影:即便始終堅守和平主義與進步理念,也難在當下的日本社會引發廣泛共鳴。
這般冷清的場景,與千葉縣船橋市的畫面形成了刺目的對比。船橋市作爲東京首都圈的重要城市,也是日本政壇街頭造勢的重要陣地,曾多次迎來右翼政黨及政客的演說活動。筆者曾在當地一處市民廣場偶遇右翼政客的街頭演說,現場的熱烈程度遠超想象:數百名民衆將演講臺圍得水泄不通,人羣中既有頭髮花白的老者,也有不少年輕面孔。大家皆全神貫注地聆聽着演說,不時報以熱烈掌聲,並高呼“日本人優先”等排外口號,精準擊中了當下不少日本民衆的情緒痛點。
兩場街頭演說,兩種截然不同的境遇,不僅折射出日本左翼與右翼勢力在民間支持度的差異,更映照出當下日本社會的政治心態變遷。在經濟民生承壓、右翼思潮抬頭的背景下,堅守和平與歷史反思的左翼聲音逐漸式微,而善於利用民衆不滿情緒、模糊歷史認知的右翼勢力,卻在日本社會獲得了更多的關注與認同,這也讓日本的歷史記憶走向更添一層不確定性。
歷史認知的分歧,不僅體現在政壇的街頭博弈中,更在具體的歷史見證者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在日本,敢於直面歷史、說出真相的人,往往會遭到右翼勢力的惡意攻擊與無端打壓。清水英男是目前在世的唯一願意公開證言,揭露日本細菌部隊罪惡的731部隊原隊員。2024年10月24日,清水英男在家中接受本報採訪時坦言:“我公開證言後,一些不願面對歷史真相的日本人,乃至日本政府的中傷與打壓,令我憤怒,更令我寒心。”
真相自有公論,歲月終會昭雪,那些被刻意遮蔽的歷史原貌,終將在鐵證與良知的守護下愈發清晰。2025年2月5日,筆者和清水英男、侵華日軍“榮字1644部隊”隊員後代竹上勝利一同拜訪日本細菌戰問題著名研究專家、原朝日電視臺著名製片人、侵華日軍細菌戰中國受害訴訟原告團日方證人近藤昭二。清水英男指着第四期“少年隊”隊員和731部隊部分罪犯頭目的合影複印紙,向近藤昭二講述他在731部隊時的經歷並回憶起他們的名字。近藤昭二邊聽邊在合影複印紙上記下這些名字,感慨地說:“能夠這麼清晰地說出這些人的名字,說明肯定不是撒謊。”
右翼傾向低齡化
2025年4月16日,經日本文部科學省檢定合格的中學歷史教科書正式發售並使用。僅以日本文教出版社和教育出版社的歷史教科書爲例,對於1937年盧溝橋事變後的侵華戰爭,教科書僅用一頁篇幅簡略敘述,且內容存在諸多歪曲美化之處,嚴重淡化了日本軍國主義在亞洲發動侵略戰爭的事實。
日本社會對歷史教育的重視程度偏低,這一點在其高中歷史課程設置中亦有鮮明體現:高一開設必修的“歷史綜合”,高二、高三則爲選修專題課程,每本教材均安排一學年完成教學。如此一來,日本高中生3年累計僅會學習1至3本歷史相關教材,歷史教學的廣度與深度均受顯著侷限。
當下,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大肆鼓吹“修憲強軍”“打造正常國家”“日本人優先”等口號,其激進的右翼主張正持續加劇日本年輕一代的右傾化思潮,甚至這種傾向已滲透至基礎教育階段。筆者友人的女兒在日本小學就讀,據他講述,班上有同學直言“我支持高市”,但凡有人對高市早苗表達些許不滿,這個孩子便會嚴肅地抗議,態度執拗。
這般低齡化的右翼傾向,正讓日本年輕一代的認知偏差逐漸演變爲影響社會走向的深層變量,其帶來的連鎖反應已滲透日本政治、社會共識、對外認知等多個層面,助長了日本社會整體右傾。經歷過戰爭的中老年羣體對激進政策的擔憂,與年輕一代的狂熱形成鮮明對立,這種政治傾向的代際差異,也讓日本社會出現明顯的民意斷層,進一步加劇了社會內部的認知割裂。
在物價飆升加劇民衆生活焦慮、歷史教育淡化侵略史實、右翼思潮不斷滲透的背景下,不少日本年輕人既對本國的侵略歷史缺乏正確認知,又極易被“日本人優先”的右翼民粹口號裹挾,對外國移民和外來文化的接納度愈發降低。這種認知不僅讓日本在應對少子化、勞動力短缺等社會難題時,難以以開放的心態吸納外部資源,更讓社會中的排外情緒逐漸常態化,甚至成爲部分年輕人的主流觀念。而這種封閉心態與歷史認知偏差的疊加,又會反向加劇其對右翼思潮的認同,形成“認知偏差—右翼認同—排外封閉”的惡性循環,讓日本社會形成理性、多元的價值共識愈發舉步維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