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緩緩停靠在站臺,旅客的喧囂像潮水一樣慢慢退去。不久,這趟車開到了檢修車間。在檢修地溝裏,屬於谷海濤的世界正式開啓。
這裏的氣味是複合的:鋼鐵的冷腥、機油的厚重,以及經年累月積下的塵土味。但是,他首先打開的是聽覺。一把長柄檢點錘,敲在車軸、彈簧、螺栓上,聲音短促、清晰,在空曠的檢修地溝形成奇特的迴響。
哪個音“發悶”、哪個音“發脆”、對應着什麼隱患,25載光陰,他已練就這種辨別力。春運列車載着數不清的期盼與團聚日日飛馳,而列車的安全與準點,很大程度上依賴於他在寂靜中,用聽力爲鋼鐵巨龍的上萬個零件“體檢”的瞬間。
谷海濤是中國最北客車車輛段——中國鐵路哈爾濱局集團有限公司齊齊哈爾北車輛段庫檢車間的一名工長。他所在的班組一共45人,包括12名新入職的大學畢業生。這個春運,谷海濤將帶着這羣小夥伴,檢修9個車次、28組、430輛客車。這些車以長途車爲主,有的往返北京,有的往返成都、西寧。
進入鐵路系統之前,谷海濤曾在部隊軍樂隊服役4年,擅長吹奏單簧管,參加過第三屆亞洲冬季運動會開閉幕式表演等重大活動。進入鐵路系統之後,他單簧管吹奏得少了,以前練就的耳力,都用來辨別檢點錘敲打火車部件的聲音。只有極少數發現或阻止了列車大風險的時候,他纔再吹一段兒。在他看來,這是值得慶祝的事情,因爲保障了一車人的安全。
谷海濤有記賬的習慣。他上衣左兜放着一個小本兒,是隨身帶的;辦公室還放着幾個大本兒,是定期要看的。這些“賬本”記錄着他和班組職工一天的工作——哪輛車、哪個螺栓鬆動,誰負責、修到什麼程度等等,全部記錄在冊。他說,他們的工作非常瑣碎,記下來就不會忘了。
隨着檢修任務越來越重,筆記本難以把所有內容都記下來。快50歲的谷海濤自學用手機制作電子表格。這個表格已記錄1000多條信息,上面的單元格還用不同顏色進行了標註。
谷海濤解釋,藍色代表首要任務,要優先處理;黃色是次要任務;紅色是重點監控任務,意思是這輛車的某個部件此前曾出現異常,已處理,但需關注。這個表格是共享的,整個班組都能看到。
火車檢修並不容易,其中最難的是發現問題。大家有時需要用長柄檢點錘敲擊螺栓,判斷是否鬆動;有時需要用手電筒照射各處,看關鍵位置是否生鏽或零件是否發生變動。哪怕金屬的疲勞,也要有所察覺。
這不光考驗聽力和視力,有時也考驗心力和體力。
記者跟着青年職工李欣陽檢查了一趟列車。他一會兒在列車兩側檢查,一會兒鑽進地溝。沒過多久,李欣陽已是滿頭大汗,身上還蹭了很多油污。
從第1節車廂底部鑽入,一直走到第18節車廂,用了13分鐘。在這13分鐘裏,大部分時間需要彎着腰。列車底部與地溝處最近的位置,高度只有1米。
13分鐘對記者來講已是“煎熬”,後背不時磕到尖銳的鋼鐵。然而,這個班組的職工檢查一列車,每個人至少需要在地溝不停工作50分鐘。一年到頭,週而復始。
長時間運行的火車,難免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採訪中,趕上谷海濤和兩名新入職大學生接連處理幾個火車車軸溫度過高的報警。車軸是列車最關鍵的部件之一,檢修時要十分仔細。他們用工具卸下車軸外蓋螺栓後,先是將裏面的潤滑油抹到白紙上,觀察顏色;然後反覆觸摸,看裏面是否有碎石、鐵屑或者隱藏的裂痕,這些都有可能導致車軸溫度過高或者其他狀況。
如此關鍵的部件檢修,爲什麼不帶經驗豐富的老師傅去?谷海濤說,正是因爲關鍵,才讓新人來看看裏面的結構,“總有一天,他們得自己修”。
除了帶新人觀察火車關鍵部件,谷海濤也給新人演示自己積累的檢修方法。
一天下午,谷海濤發現一節車廂底部有個螺栓鬆動,位置十分隱蔽,發生鬆動不容易被發現,更不容易處理。谷海濤就給新入職的大學生演示怎麼用巧勁兒,才能擰上那個螺絲。然後讓新人嘗試,再糾正大家的動作。
“有些活兒,你說完,大家只是有個印象。不動手,還是不行。”他說。
與年輕人交流,谷海濤有自己的方法,“不能着急,你得把道理掰碎了,講給他們”。
王雲洋去年入職。有一回,他和小夥伴換零件時,本應加裝3個墊片,他們卻裝了兩個,“我當時的感覺是,問題不是特別大”。
谷海濤巡視發現了這個問題,並給已經下班的幾個人發了視頻,講這個墊片有多重要。“少一個墊片,就會留下一個空隙,很可能影響行車穩定。”王雲洋說,這件事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列車安全無小事。
“有問題先解決問題,而不是上來就指責。”宋宜濱也是去年入職的,前不久,他把火車閘片換錯了,後來被谷海濤發現。
本以爲會迎接“狂風暴雨”,沒想到,並沒有。谷海濤只是詳細解釋了閘片換錯的危害。宋宜濱覺得,無論面對什麼情況,都能保持情緒穩定,這一點很值得年輕人學習。
去年同批來谷海濤班組的新人中,段雨聰很特殊。他是戍邊烈士陳祥榕的戰友,倆人一個宿舍,段雨聰睡上鋪,陳祥榕睡下鋪。在那次著名的衝突中,他們並肩戰鬥。“清澈的愛,只爲中國”,是陳祥榕生前寫下的戰鬥口號,也一直激勵着段雨聰。
2019年,正在黑龍江交通職業技術學院求學的段雨聰響應國家號召應徵入伍,奔赴崑崙山脈戍邊,在極端環境下巡邏駐守,用生命捍衛領土主權。2022年退伍返校,畢業後來到鐵路系統工作。
剛入職時,段雨聰有些不適應。谷海濤用指甲輕刮閘片,便能精準指出一道幾乎與金屬底色相融的裂紋。這份“火眼金睛”讓段雨聰既震驚又着急。
谷海濤看出段雨聰的着急,就帶着他用放大鏡逐一觀察閘片。如今的段雨聰拿起閘片,只需觀察光澤變化和細微紋路,就能識別一些問題。
“當兵時,我在邊疆。身後是我的國家、是億萬人民。現在,某種程度上,我也在邊疆,因爲我們是中國最北客車車輛段。”段雨聰說,自己手裏的武器變成了小錘兒,保障列車安全,其實也在保護人民,“我感覺我的工作沒變”。
管理一個幾十人的班組,光“和風細雨”不行。谷海濤創立了積分排名制度,工作有失誤會扣分,績效獎金會相應有所體現。他還規定,班組早上交班會前,每個人輪流回答技術問題。
修了幾十年火車,谷海濤見證了中國鐵路的發展。一方面,車型越來越豐富;另一方面,關鍵部件逐漸走向國產化。
他回憶,2005年左右,K39次列車的真空集便器壞了,只能聯繫美國的生產廠商。一番溝通,對方說,要從美國本土郵寄零件,需付20萬元人民幣。
“連修廁所都要找老外,更別說轉向架這種核心部件了。”谷海濤說,經過幾十年的發展,我國鐵路已擺脫了這種窘迫局面,“在這背後,我看到了國家的快速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