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廷毅!”“到!”話音未落,老師就“啪”的一聲將花名冊重重地闔上。一起上基礎課的各專業同學都知道,夏廷毅學習的放療專業,是墊底的,唸到他的名字,就意味着點名結束了。
“那聲音又脆又響,像砸在心臟上。”對夏廷毅而言,每次點名就像遭到了一次蔑視,讓心高氣傲、以優異成績考上了中國醫科大學碩士研究生的他悵然若失。
36年後的今天,老師闔上花名冊時的場景和聲音已沉澱在了時間的長河中,剛剛退休的夏廷毅篤定地坐在“讓放療偉大起來”的標識前,他知道,放療的嶄新歷史正被打開。

誤打誤撞進入了放療行業
6月初,剛剛從河南新鄭爲腫瘤患者診療後又趕回北京的夏廷毅毫無倦怠之色,在華夏精放醫學的辦公室裏接受記者採訪時,他目光敏銳,邏輯嚴謹,思路清晰,白色襯衣上看不到皺褶,領口也系得一絲不苟。
“不是我選擇了放療,是放療選擇了我。”他直截了當地說。
1984年,夏廷毅報考了中國醫科大學的碩士研究生,取得了理想的分數,接到面試通知後,興沖沖地從家鄉遵義來到瀋陽。始料未及的是,迎接他的不是心儀的腫瘤病理學專業,而是被調劑到了完全陌生的腫瘤放療專業。
“猶如五雷轟頂。”夏廷毅回憶說:“但當時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只能答應下來。”
1985年,夏廷毅進入了專業課的學習。他清楚記得第一次去上放療課時的情景:寬大的階梯教室裏,零星散落着四五個神情慵懶的學生,其中兩個甚至還在打瞌睡,可能是上一節課睡着了沒來得及離開教室的。
“我感覺災難降臨了,內科外科的學生上課時都坐得滿滿當當的,一派生機盎然桃李滿天下的興旺景象,而放療專業的未來實在是晦暗。”眼前的一幕比老師點名帶來的衝擊力更大,夏廷毅再次萌生了退意,但在家人的勸慰下,他還是留了下來。
1987年4月,研究生畢業前夕,夏廷毅婉拒了導師留校的邀請,決定到北京的空軍總醫院施展自己的才華和抱負,夫人也隨後被調到了北京。
時年28歲的夏廷毅還想進一步在放療專業深造,便在工作之餘,給世界名校從事放療研究的教授寫信,提出自己想到其門下進修和讀博士的願望。很快,夏廷毅陸續收到了教授們的回信,每次迫不及待地拆開信封后,都會一次次地從希望轉爲失望:裏面是一頁寫着簡單拒絕理由的小紙條。
“歸心”放療後去日本讀博
一封封拒絕信並沒有讓夏廷毅知難而退,基因裏一種不屈的精神總能讓他在遭遇困境時堅守住自己的初心。
一直到1991年,事情終於出現了轉機:夏廷毅同時接到了分別來自日本京都大學和日本大學的兩封回信,都同意了他的進修申請。
“研究生讀了三年,空軍總醫院工作了四年,到了這個時候,我已不再排斥放療,已經‘歸心’了。”夏廷毅說。他強調了“歸心”這個詞,以表示對放療專業的接受和認同。
在當時,國家對外交流的大門打開不久,現役軍人公派出國留學是件非常困難和奢侈的事情。空軍總醫院黨委高瞻遠矚,排除重重阻力,批准了夏廷毅去日本進修半年的請求。
在日本京都大學阿部教授門下進修的半年時間一晃就到了,阿部教授因快退休了無法接收夏廷毅讀博。夏廷毅只能退而求其次,利用休息日乘坐新幹線到東京,找到日本大學的鐮田教授提出自己的訴求。鐮田教授告訴他,日本大學是私立大學,讀博四年,每年要交十幾萬人民幣的學費,一般人承擔不起;不過,還有一種方法,可以一邊學習一邊做科研,發表三篇論文後,也能申請博士學位,只是能通過這種方式申請成功的人非常少。
夏廷毅聽後眼前一亮,發表三篇論文並非不能企及,於是滿懷鬥志和希望地踏上了返回京都大學的列車,爲新的讀博之路做打算。然而,命運多舛,在返程的列車上,京都大學的同學就給他打來電話,告訴了他一個壞消息。
“這時我才知道自己犯了個大錯!由於不懂日本人的規矩,我去找鐮田教授前,應該先跟阿部教授通報一聲。”夏廷毅說,同學告訴他,在日本,你不通報就是死路一條,要麼捲包回中國;要麼與放療無緣,去學阿部教授管不着的專業。
同學的話,讓剛看到曙光的夏廷毅的讀博之路再次遇阻。
“事事反其道而行之,結果卻都很完美”
夏廷毅不認同同學所說的“死路一條”,決定向阿部教授解釋一下。
他誠懇地說:“您爲中國培養了那麼多人才,但很多人都把您的京都大學當作了跳板,拿到學位後回國的很少,基本都去了歐美國家。我不懂日本的人際關係,這是我的不對,但我是想在日本有更多機會學習、掌握更多臨牀技能,獲得博士學位後就回國,爲中國的放療事業發揮更大作用。”
一席話打動了阿部,他主動給鐮田寫了推薦信。同學們非常驚訝和羨慕,紛紛議論說:夏廷毅什麼事都跟我們反其道而行之,結果卻都很完美。
1992年5月,夏廷毅從京都大學進入日本大學,一邊參與教授的臨牀診療工作,一邊做臨牀和動物實驗研究。三年的拼搏,所需論文完成,博士論文答辯通過,夏廷毅獲得了日本大學醫學博士學位。
“當時日本大學放射醫學教研室有十幾名醫生,都想拿論文博士學位,除了我,沒有一個拿到。”夏廷毅說。
在日本四年,夏廷毅學到了放療科研方法,掌握了先進的放療技術,爲了報答祖國和人民空軍的養育之恩,於1995年底毅然回國,將所學理論應用於臨牀,潛心鑽研新技術。
開創先河的創新性理念
1998年12月,夏廷毅被任命爲腫瘤放療科主任,一肩擔着黨委的信任,一肩擔着科室發展的責任。爲改變當時科室條件簡陋,設備陳舊,病人稀少的狀況,在院黨委大力支持下,夏廷毅於1999年初引進了國內首臺放療科專用CT模擬走位系統,開創了將CT專用於腫瘤放療定位之先河。
之後,夏廷毅又率先安裝了我國自主創新的頭、體部伽瑪刀治療系統,創建了體部伽瑪刀治療早期肺癌的中國模式,填補了伽瑪刀治療體部腫瘤的國際空白,獲得國家科技進步獎二等獎一項。夏廷毅推動了國產伽瑪刀的規範應用和產業健康發展,被譽爲“中國伽瑪刀第一人”。
在此期間,夏廷毅不斷提出創新性理念,指出未來腫瘤局部治療的發展方向,是從大創、微創向無創轉變;放療的發展方向是精確診斷、精準定位和精徹清剿;放療效果取決於放療劑量模式創新,高劑量、短療程是最有效的方案。
一年後,瑞典一位放療界權威纔在其發表的文章中提出,未來放療的發展方向是提高單次劑量,縮短治療時間,這與夏廷毅的觀點不謀而合。
夏廷毅開創的立體定向放射治療早期癌症的新模式和創建的以精準放療技術爲主導,高劑量、少分次放療爲特點的癌症綜合治療新方案,在治療肺癌、肝癌、胰腺癌等方面也獲得了突破性進展。
夏廷毅提出的很多觀點和理念都非常超前,事實不斷印證了他的正確性和開創性,這讓他在腫瘤領域聲名鵲起。
“說真話是我最大的殺手鐗”
一次,夏廷毅在一個外科的演講臺上提出了一個令人瞠目的觀點:胰腺癌手術可能就是個錯誤。臺下的人聽後非常吃驚。夏廷毅接着表示:“我問過美國MD安德森癌症中心的一位教授,有沒有證據證明胰腺癌的癌細胞和其他癌種的癌細胞就是不一樣,就是這麼兇險,得了胰腺癌就是非死不可?他說沒有證據。我說,那可能就是方法有問題,也就是治療手段的選擇問題。本來應該從東走,你偏往西走,永遠都走不到頭。倒黴的是病人。”
一位被確診爲胰頭癌的時年38歲的農民姜先生卻是幸運的,因爲他遇到了夏廷毅。姜先生的腫瘤與周圍組織粘連,手術無法切除,此前被京城多位著名腫瘤專家告知“只有半年的生命”。夏廷毅爲他制定了科學、詳細的治療方案,對病竈採用體部伽瑪刀治療。三個月後複查:腫塊消失。至今,姜先生已過了知天命之年,身體狀況依然良好,仍像正常人一樣在工作、生活。
2002年,北京召開了一場關於伽瑪刀生死命運的論證會。會上,有醫學專家質疑中國伽馬刀其實就是鈷-60放療機的翻版,沒有任何價值,應該取締。夏廷毅應邀參加了此次論證會,義正辭嚴地反駁了這位專家的論調。
“請問在座的專家有人用過這個刀嗎?既然你們沒用過,怎麼能輕易判定這個刀不好用、不能用呢?30個鈷-60放射源旋轉聚焦後的劑量分佈怎麼會跟鈷-60治療機一樣呢?難道我們的專家只會對民族創新的技術說炒掉就炒掉嗎?”夏廷毅一席話,說得大家啞口無言。
他進一步指出,“我們今天要做的應該是規範它的使用,明確使用醫院應具備的條件,限制亂用、濫用,規定使用者的資質等,而不是討論是否取締這項新技術。我們自己獨創的體部伽馬刀不能用,而瑞典的頭部伽馬刀卻被奉爲‘里程碑’,這是什麼道理?”
雖然這次論證會並沒有取締伽瑪刀,但遺憾的是,伽瑪刀還是受到了不同層次的衝擊和干擾,沒有按照它自身的科技發展軌跡和市場的正常需求去運行,嚴重影響了一項極具核心競爭力的立體定向放射外科技術的發展和提高。
“說真話是我最大的殺手鐗。”夏廷毅直言不諱地指出,外科專家佔據了整個醫學界的大半壁江山,擁有絕對的話語權和決策權,已經形成了一個強大的學術正確集團,他們對自己的專業技術很自信,而對別的技術無暇問津或瞭解有限。而病人患癌後就去找外科醫生做手術,不應該是醫生之過,而是病人的一些觀念存在偏差。
“放療需要舉旗人”
“那位胰頭癌病人姜先生開過刀,腫瘤切不下來,才做了放療,治好了。”夏廷毅說,“這其實並不奇怪,一個腫瘤,你把劑量加大,就能將它照死,但外科對此並不知情。前幾年,我們在臨沂開辦胰腺癌的學習班時,專門把協和醫院的教授請了過去。我問他,你對放療在胰腺癌治療中的作用怎麼看?他說,你們放療的醫生給我的信息就是姑息治療,治不好,照一照,止止疼,你們今天在討論根治,我們從來沒有這樣的概念,所以不相信。你看,我們自己請來講課的專家,都是這種認知。”
據瞭解,在中國,70%的癌症病人都需要進行放療,但只有20%得到了放射治療,還有50%的病人沒有在合適的時機得到有效的治療。
夏廷毅指出:“放療在癌症治療中,可以產生40%左右的治癒貢獻率,很多病人之所以沒有進行放療,問題出在三個方面:第一,是民衆和醫務人員對放療的認知度太低;第二,放療專業技術的學科地位低,放療裝備配置數量太少,放療從業人員少,僅有一萬多人;第三,放療科普偏少,宣傳力度太小。”
不僅是中國,美國的放療也沒有達到應有的高度。“沒有獲得足夠的重視。只有出現了讓觀念徹底改變和推動治療模式改革的領軍人物,放療才能產生巨大變革。”夏廷毅強調,“如果沒有人站出來推動放療的發展,可能這個技術就要滯後二三十年。”
作爲專業人士、頂級放療專家,夏廷毅無法對放療的現狀視而不見。“爲什麼我們要不斷地傳播新的治療理念和放療技術,爲什麼要選擇下基層,爲什麼要經常奔波於北京和新鄭之間,就是因爲到基層是精準扶貧,是民生工程的巨大需求,基層是真正的需要放療的地方。”
從第一步誤打誤撞進入放療領域,第二步留學日本提高放療技能、水平,第三步擔任了二十多年腫瘤放療科主任,到了今天,夏廷毅認爲自己具備了推動它的能力和力量。
“我希望讓放療偉大起來,助力解決中國放療不充分不平衡的問題,推動一種席捲全球的無創精準放療思潮,讓更多的腫瘤患者得到有效救治,普惠民衆。”夏廷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