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5日，由北京大學社會化媒體中心、全球健康藥物研發中心（GHDDI）共同主辦“科研創新如何重塑結核病消除的‘下半場’”研討會暨北京大學第九屆終結結核病流行報道獎頒獎典禮舉行。會上，來自國際組織、疾控系統、科研一線和創新企業的專家齊聚一堂，聚焦全球及中國結核病防控現實挑戰，分享防治體系最新實踐，解讀診斷、藥物、疫苗等領域的科技突破與創新成果，剖析防控難點並展望未來方向，爲結核病消除“下半場”攻堅凝聚智慧、明晰路徑。
根據世衛組織2025年全球結核病報告，中國結核病防控取得階段性里程碑式進展：2024年新發患者數低於70萬，發病率降至49/10萬，首次躋身全球結核病中低流行國家行列。但距離2035年終結結核病流行的目標，我國仍面臨發病率下降速度不足、耐藥結核防控壓力大等諸多挑戰，科研創新成爲破局關鍵。
結核防控邁入“下半場” 技術與推廣雙重瓶頸凸顯
人類與結核病這一古老病菌的抗爭，始終與科技進步同頻。世界衛生組織駐華代表處技術官員陳仲丹梳理了人類抗結核的科技歷程：從19世紀的療養法，到1882年結核分枝桿菌的發現、1921年卡介苗問世，再到吡嗪酰胺、利福平等抗結核藥物的相繼研發，每一次技術突破都推動結核病發病率和死亡率大幅下降，歐美國家更是憑藉藥物組合療法實現死亡率90%的降幅。
然而相較於狡猾的結核病菌，當前技術更新與推廣速度仍顯滯後，成爲全球防控的共同瓶頸。陳仲丹指出，全球範圍內結核病防控指標仍存在諸多停滯不前或進展緩慢情況：預防性治療覆蓋率偏低，特別是結核病HIV感染者、密切接觸者等重點人羣中覆蓋嚴重不足；細菌學確診結核病患者比例十年間基本持平，利福平耐藥患者診斷治療覆蓋率未有明顯提升；快速檢測技術全球覆蓋率僅54%，“我們的工具好像沒有充分抵達有需要的人羣。”陳仲丹說。
中國同樣面對類似挑戰。雖然我們首次進入中低流行國家行列，然而下降得還不夠快的發病率、居高不下的耐藥結核患者，導致我們距離2035年終結結核病流行目標仍有很大差距。“2024年我國結核病發病人數較2015年下降了27%，相比於2025年需要下降50%的目標，剛剛超過一半。”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結控中心副主任張慧說。此外，張慧提到，我國耐藥結核疫情依舊嚴峻，2024年新發利福平耐藥患者人數約2.8萬人，佔全球新發患者人數的7.1%。
那麼當結核病防控進入“下半場”，我們又該如何更新武器，應對這一古老而狡猾的對手？科技創新，是研討會上的關鍵詞。中疾控結核病臨牀中心主任，北京胸科醫院院長李亮在致辭中表示，要打贏與結核病的這場戰爭，必須把科技創新放在重要位置去考慮，讓科技創新服務於我們打敗結核病的“最後一公里”。
多領域創新升級防控“武器庫”
本次研討會中，診斷、藥物研發、疫苗等多領域的科技創新成果成爲焦點，一系列新技術、新工具持續豐富結核病防控“武器庫”，精準破解傳統診療、研發中的核心痛點。
當前結核病診斷仍依賴痰液檢測這一“金標準”，但無痰、痰液不達標等問題造成巨大診斷缺口，肺外結核、兒童結核、艾滋病合併結核感染等人羣更是診斷難點。清華大學生物醫學工程學院院長鬍曄分享了基於血液標誌物的診斷技術突破：利用CRISPR方法檢測血液中的遊離DNA，可精準反映結核病活動性狀態，在艾滋病合併結核感染的兒童隊列驗證中靈敏度達84%，有效彌補了傳統診斷的短板。在此基礎上，團隊研發的Lab-in-tube便攜檢測方法，將試劑濃縮至紙片，搭配小型檢測設備，可實現血液、痰液、尿液等多樣本檢測，30分鐘完成DNA提取，適配鄉鎮、山區等基層場景。予果生物創始人兼CEO夏涵則介紹了獲批Ⅲ類醫療器械註冊證的舌拭子檢測產品TB-EASY，該產品爲無痰、少痰人羣提供了非侵入性檢測方案，也是國內首款獲批的基於舌拭子樣本的結核PCR檢測試劑盒，爲推動實現“2035年全球終結結核病”目標提供了創新工具與中國方案。
曾經制約結核病藥物研發速度的問題，也因爲人工智能技術的飛速發展而找到了破題關鍵。
據介紹，結核分枝桿菌突變率高、細胞壁屏障強，傳統藥物研發需反覆試錯，週期漫長，成爲新藥研發的一大困局。全球健康藥物研發中心數據科學部負責人郭晉疆介紹，團隊搭建的“AI孔明”人工智能藥物研發平臺，整合算力、算法與多維度數據，構建分子生成、虛擬篩選、智能體等五大核心模塊，藉助生成式人工智能針對結核分枝桿菌關鍵靶蛋白精準設計藥物分子，突破了傳統“大海撈針”的低效模式。該平臺10分鐘內可完成新靶蛋白分子結構設計，三個月內能遴選出具開發潛力的化合物，顯著提升研發效率。
全球健康藥物研發中心首席科學官張儒民將藥物研發形容爲“納米戰爭的藝術”，他表示，AI技術正朝着“一藥多靶”和“全新藥物組合”兩大方向探索，既追求對結核菌多個靶點的精準打擊，也致力於研發能對抗耐藥菌、消滅休眠菌的組合藥物。同時，未來的藥物將朝着縮短療程的目標邁進，“最好是打一針就見效，而不是需要天天喫藥。”張儒民說。
人工智能的應用還延伸至影像診斷領域。中國防癆協會副理事長兼祕書長高磊提到，去年世界衛生組織已推薦將AI影像診斷用於活動性結核病的篩查和分診場景。推想醫療創始人兼CEO陳寬也介紹，公司研發的低能耗移動X光盒子，將AI應用於肺結核影像診斷，已進入數十個低資源、高需求國家，讓當地民衆享受到高效的智能診斷技術，成爲中國技術“走出去”的典型案例。
疫苗研發方面，我國自主研發的抗結核mRNA疫苗取得重要進展，該疫苗研發者、北京胸科醫院細菌免疫室主任逄宇介紹，疫苗前期由研究者發起的臨牀研究結果提示，受試者免疫細胞監測數據表現優異，今年將開展更大規模臨牀研究，有望爲全球結核防控貢獻中國方案。
構建三位一體體系 以創新與行動終結結核流行
圍繞結核病消除“下半場”的未來發展方向，專家們指出，要實現2035年終結結核病流行的目標，需凝聚多方力量，從工具優化、研發創新、推廣落地等多方面發力，構建速度、質量與覆蓋面三位一體的防治體系，讓科研創新及早惠及目標人羣。
陳仲丹強調，從“控制結核病”到“終結結核病”，核心是實現“三個提速”：研發速度更快，讓新工具、新藥物早日問世；轉化落地速度更快，縮短從實驗室到臨牀再到註冊上市的週期；推廣覆蓋速度更快，讓先進技術抵達基層、普遍惠及重點人羣。他同時指出，不必等待“完美工具”，優化現有工具的策略性使用同樣能取得顯著效果，印度一個高負擔聚集性試點地區通過8年的潛伏感染篩查和預防性治療，在無新疫苗、新藥物的情況下實現結核病發病率83%的降幅，就是最好的例證，“關鍵是讓現有工具發揮最大效用”。
張慧表示，現有技術手段難以實現終結結核病的目標，迫切需要研發更低成本、高效率的篩查和診斷工具、超短程治療方案及更有效的疫苗。未來要持續強化主動發現、預防性干預等防控措施，同時加快科技創新成果的轉化與落地，讓新技術、新方法儘快從實驗室走向臨牀和基層。
“自主創新是科技落地的關鍵。”清華大學全球發展和健康傳播研究中心高級顧問桓世彤認爲，只有堅持自主創新，才能讓藥物、診斷技術、疫苗等防控產品實現價格可及、落地可行，中國不僅要加強本土自主創新，更要推動創新成果走向世界，爲全球結核防控貢獻中國智慧。
如何進一步推動科技落地，陳仲丹建議：結核創新研發需進一步加強全球合作或國內合作，加速結核病診斷、疫苗、藥物等方面的產品研發、技術轉讓及能力建設，並推動創新工具的快速落地和有效應用；加強臨牀試驗和應用性研究的設計與證據生成的質量保證，推進產品註冊和上市使用的進度；改進數據共享方法，以提升科研創新效率；納入服務對象及社區參與，爲後續工具與產品推廣提供寶貴經驗。
與會專家還指出，結核病防控是一場持久戰，需要醫療、疾控、科研、產業、媒體等多方形成聯合陣線，既要傳承老一輩防控工作者的堅守與精神，更要以科研創新爲核心動力，打通科技創新的“最後一公里”。同時，要加強公衆健康素養提升，消除社會歧視，動員全社會共同參與，通過科研創新與社會共治的雙重發力，爲實現2035年終結結核病流行的目標持續攻堅，讓科研創新真正重塑結核病消除的“下半場”，迎來結核病防控的最終勝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