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大學宿舍裏,敲擊鍵盤聲、夢話聲與耳機發出的微弱聲響交織在一起。四名來自不同省份的學生,在入學時填寫了一份調查問卷,由AI根據睡眠習慣、衛生標準與噪聲耐受度進行“匹配”,成爲室友。南京某高校輔導員陳亦萍(化名)對央視網《鋒面》記者表示,宿舍關係已成爲大學生活的焦點之一,“引入問卷和AI,某種程度上是不得已而爲之”。
在社交媒體上,“#宿舍關係”話題已累積179億次瀏覽量和540萬條討論。其中,“貌合神離”“爭執”“厭惡”等詞高頻出現,折射出當下宿舍關係的脆弱。當宿舍關係面臨挑戰時,AI匹配能否帶來新的轉機?
舍友匹配的演進:問卷、MBTI與AI
“錄取結束後,要在新生系統內填一個20道題左右的問卷,比如你怕不怕吵、空調開幾度、幾天洗一次澡、是否介意室友在宿舍喫有味兒的東西等等。”江原(化名)是天津一所高校的大一新生,入學前她興奮地在網上發帖,“誰懂看到宿舍調查問卷時的救贖感?”
近年來,這類“宿舍匹配問卷”被越來越多的高校採用。學校通過APP或微信羣在開學前收集學生的日常作息、衛生習慣、聲光敏感度等信息,取代以往按學號或錄取順序隨機分配宿舍的方式。
南京某高校的大二學生李梅衣(化名)告訴央視網《鋒面》記者,如今的調查問卷更細緻,具體到“第二天早上有課幾點睡”“早上沒課幾點睡”“夏天空調開幾度”“冬天空調開幾度”……“因爲我們班真的出現過這種情況,一名來自北方的同學在空調溫度低於26℃時就感冒,而一名來自南方的舍友在溫度高於26℃時就中暑,結果兩人吵了起來。”
除了日益詳細的問卷,部分高校還嘗試引入MBTI人格測試。江原所填的問卷中就包含“你是I人還是E人”“你希望室友是I人還是E人”等問題。從過去簡單的隨機分配,到如今越來越細緻的調查問卷,再到部分高校率先嚐試的MBTI和AI匹配,這些轉變映射的是宿舍中越來越強的“邊界感”。
央視網《鋒面》記者瞭解到,除了選擇題以外,部分高校的新生宿舍調查問卷還增加了開放式問答題,如“請描述你理想中的宿舍生活”。學生可以用一整段話表達期待,再由AI讀取文本並將其轉化爲座標點,以判斷不同學生之間的“匹配距離”。陳亦萍解釋說:“這其實是嵌入模型的應用。比如‘喜歡睡覺’和‘討厭睡覺’會落在不同的座標點上,兩者距離越遠,說明越不合拍。”
類似的AI匹配方法還有構建“情感軸”,將“討厭晚睡”與“喜歡熬夜”作爲情感相反、語義相近的維度,通過計算座標點之間的“距離”來判斷適配度。李梅衣認爲,對於偏好極端的學生,這類問卷確實有效。“我們宿舍四個人都屬於晚睡、不怕光、不怕吵、不怕味兒的類型,有人喫東西我們不會趕她出去,還會湊上去要一口。”但她發現,對於選擇中間選項、偏好不明確的同學,匹配效果並不理想。
理想與現實:“自我修飾”遭遇“真實相處”
入學前,黃若凡就對舍友關係做了定位:不太可能成爲至交。他告訴央視網《鋒面》記者,沒有必要強求舍友團結或者關係親密,主要目標還是學習,“能維持公共生活空間的乾淨平靜就很好了”。
實際上,黃若凡的想法並非個例。作爲2025級新生,王曉(化名)開學前在社交平臺上“衝浪”,發現在互聯網語境下,大學宿舍的人際關係充滿了“規則怪談”:開學之初務必立好宿舍公約;新同學請不要對大學舍友抱有任何期望;如果要學習,請離開宿舍前往圖書館或自習室;回到宿舍最好少說點兒心裏話……
不求成爲“神仙密友”,只求“相敬如賓”,這樣的情感期待也部分反映在了調查問卷填寫上。黃若凡告訴央視網《鋒面》記者,學校下發的新生調查問卷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填寫,而且大家在填寫調查問卷時都有些不太真實。
“我大一的舍友在填宿舍問卷的時候,她的家長會改掉她的選項。”李梅衣入學後和同學們聊天時發現,有些同學會因爲家長在旁邊,或是擔心被“剩下”,改掉自己打遊戲、看動漫等習慣,“導致入學後還會跟舍友有一些矛盾”。
當無力改變環境時,牀簾和桌簾就成了最後的“屏障”。每年九月開學季,“遮光牀簾”都會登上新生必備清單。從最初簡易的白色蚊帳進化成加厚塗層的防光牀簾與桌簾,大學宿舍被有序地劃分成數個小格,每個小格都歸屬於不同的主人。牀簾一拉,即爲發出“私人空間,請勿打擾”的信號。
緊張的牀位資源:問卷和AI無法協調的現實
在李梅衣眼中,調查問卷只能起到基礎性的摸底作用。這份調查問卷在大一實踐一年後,由於想調換宿舍的人還是不少,於是從大二開始,舍友分配就徹底放開,變爲“自行商量,組隊入住”。
但現實問題是。牀位資源緊張,這是問卷和AI無法解決的。“我大一去申請換宿舍的時候,輔導員已經是非常不情願了,因爲她也沒辦法將我們換出去,宿舍的牀位是有限的。”黃若凡告訴央視網《鋒面》記者,由於大學牀位緊張,“你要換出去就有人要換進來,而且我們一次性換走兩個人,宿舍被剩下的人心裏可能也不舒服”。
21世紀教育研究院院長熊丙奇對此有更深入的觀察,他指出:“通過問卷或AI匹配舍友,主要目的是促進宿舍關係和諧,但這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當一個學生宿舍是六個人、七個人、八個人的時候,再協調也很難解決這個問題。”熊丙奇認爲,宿舍分配矛盾頻出的背後,折射出許多高校的學生宿舍建設仍停留在二三十年前的水平,“這是一個現實的滯後。”
清華大學教育學院副教授王傳毅也曾在採訪中指出,部分高校宿舍資源供給不足,學生宿舍面積存在較大缺口。根據《普通高等學校建築規劃面積指標》(建標191-2018)明確,在包含公攤面積的前提下,學生宿舍生均面積標準爲本科生10平方米/生,碩士生爲15平方米/生,博士生爲20平方米/生。但部分學校會通過“四改六”“六改八”或重回“十人寢”等方式緩解宿舍面積不足的情況。
央視網《鋒面》記者在採訪中發現,由於牀位資源緊張,宿舍分配的容錯率較低。“再精準的匹配也只能微調,不能解決根本性的問題。”在熊丙奇看來,關鍵還是要拿出真金白銀來加強後勤建設,切實推進宿舍管理改革。
在調研瞭解中熊丙奇發現,宿舍資源緊張已制約部分教育改革的推進。“比如彈性學制,一些學生想延長本科學習時長,五到六年畢業,但是沒有住宿的地方,只能讓大家四年內抓緊畢業。”他主張推進後勤社會化改革,“不是由學校完全提供宿舍,而是發揮社會化的力量,調動閒置房產改造學生宿舍,推動後勤保障的現代化。”
“社會在發展,時代在進步,我們必須要意識到學生的權利意識、隱私意識都在增長。”熊丙奇表示,儘管溝通與包容在舍友之間的相處過程中十分重要,但諸如睡眠時間不同步等這類生活習慣,仍屬於難以調和的硬矛盾。
受訪學生李梅衣也告訴央視網《鋒面》記者,諸如幾點熄燈、衛生打掃等屬於可以協調和溝通的問題,但是人在睡着之後的狀態很難控制,“我會突然大聲地說夢話,還是很感激舍友不嫌棄,因爲這確實是我無法改變的”。
在彼此理解的基礎上,李梅衣與舍友逐漸建立起信任:她接受舍友們豐富多元的性格,而舍友也諒解她的不拘小節。“我們關係很好,剛剛四個人還組團買了不同顏色的同款T恤衫。”
只有在尊重個體差異、提供更多選擇空間的前提下,大學宿舍才能真正承載起每個人青春中與“那一羣人”從相遇、磨合、共鳴到別離的珍貴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