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真會讓我們喪失獨立思考力嗎?

“老師,關於這篇作文,AI給了我三個思路,它分了三個論點,每個論點都配了現成的論據,我看着覺得都對,但又覺得都差點意思,不知道該選哪個,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想。”去年12月,浙江杭州。在佈置完一次課後作文後,一位學生找到了高二語文老師林周周,提出了這樣的問題。

作爲一名90後教師,林周週一直對科技、新潮的事情持開放態度,當學生告訴她課後作業可以藉助AI輔助答題時,林周週會認爲這是一種更高效的方式。

“AI解題能讓學生在繁重的課餘時間變得高效,至少之前我是這樣認爲的。”林周周告訴《鋒面》記者,“但當看到學生因爲使用AI喪失自己的思考時,我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她把學生的問題發到社交媒體賬號,得到了不少家長和教師同行的回覆,很多人表示,孩子正在越來越高頻地使用AI工具學習,甚至一些老師也會用AI寫教案、寫學生評語。也有人表達了和林周週一樣的擔心:我們的下一代,是否會在AI的過度使用中形成機械化的思維,甚至喪失獨立思考的能力?

“當AI把完整的思維路徑呈現在學生面前時,他們會形成‘思維的惰性’,這比寫不出一篇好作文更讓我擔憂。”林周周說,“如果說AI成爲思維的柺杖,我們該如何教會學生自己走路?”

AI究竟是否會影響我們的思維?我們又應該如何面對AI技術帶來的現實和潛在的風險?

“AI還在變化中”

帶着林周周的問題,《鋒面》記者採訪了曾在某頭部互聯網企業任職、現獨立開發的AI工程師路磊。在他看來,現在談AI對人類思維的影響“爲時尚早”,因爲“AI自己的形態都還沒有定型。”

從開發者的角度來看,目前的主流生成式AI都是基於語言大模型架構,但其核心原理2017年提出至今也不過十餘年。“最關鍵的是,AI的技術路線仍然在快速迭代——從GPT-3到GPT-4,從單模態到多模態,從參數堆砌到效率優化,AI的能力邊界和交互方式,還處在變化和探索的混沌期。”

他梳理了從2020年至今AI發生的變化:“2020年,AI還難以完成複雜的邏輯推理和跨領域的知識整合。僅僅3年之後,多模態模型出現,AI已經能夠理解圖像、音頻、文本的關聯。這種技術形態的不穩定性意味着,目前我們接觸到的AI還只是‘階段性產物’,它對我們思維的影響,極有可能隨着技術的升級而發生本質的變化。”

根據路磊的觀察,主流大模型的核心架構可能每1—2年就會迎來一次重大調整。在《自然》《科學》期刊近年來發表的相關論文中,大多聚焦於技術原理的創新,而不是應用影響的研究方向。

“你看,在學生那裏,AI是輔助人類高效完成任務的工具,可以用來撰寫文案、整理數據;但是在科研人員那裏,AI可能被用來生成科研思路、構思創意;在藝術家那裏,AI可能用來提供靈感、搭配顏色……”路磊說,“AI的定位是‘工具’還是‘夥伴’?不同人羣對AI的使用方式和依賴程度差異都很大,在不同的場景下,對人思維的影響也完全不一樣。”

因此,路磊認爲,沒有統一的範式,無法得出“AI對人類的思維有影響”的普適性結論。“因爲AI自己都仍處在急速變化之中。”路磊說。

“思維的適應性和彈性”

“心有家”心理諮詢室的諮詢師陳璐,近2年來也不斷收到關於AI是否影響人們思考和情緒的疑問。

她整理出最近經常被問到的問題——“依賴AI久了,發現自己很難梳理思路了,這是思維退化嗎?”“孩子覺得AI比家長、老師更懂他,遇到問題更願意問AI,不願意跟我們溝通,該怎麼辦?”“AI製造的信息真假難辨,會不會形成‘信息繭房’,讓我們的認知變得片面?”……

但是,在她的觀察裏,目前“其實還不能斷定AI會對人的思考方式產生影響”。

“我們的思維的變化是技術、教育、文化、社會結構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而AI只是其中一個變量,很難單獨剝離出它對思維的影響。”陳璐表示。

近年來,“年輕人專注力下降”“學生依賴AI做作業”“AI讓人們放棄思考”等聲音越來越多,但在陳璐看來,根本原因並不在AI:“比如年輕人的專注力下降,有人歸因於AI算法的碎片化信息推送,但是實際上,智能手機、短視頻、快節奏的生活方式,早就已經對我們的專注力產生了影響,AI只是疊加在既有因素上的一個變量。”

陳璐還提到“代償性思維調整”的概念——當某類思維能力因爲工具使用而減少的時候,另一類能力可能會得到強化。

“我們的歷史上有許多次技術革命。比如,計算器的普及讓我們的手動計算能力下降,但是卻提升了人類的計算策略規劃能力和數據解讀的能力。現在,我們正處於AI和人類的‘磨合期’,大多數人還在學習如何高效地使用AI,還沒有出現‘代償性思維調整’。”

因此,“在此時斷言AI導致人類思維能力退化”,就像在計算器發明的初期斷言“人類會失去計算能力”一樣,陳璐認爲,“這其實忽視了人類思維的適應性和彈性。”

在歷史上,印刷術、互聯網普及的初期,都曾經引發“人類思維能力下降”的擔憂。但是從長期來看,這些技術最終都拓展了人類思維的廣度和深度。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講,AI是否會重複這一軌跡,陳璐認爲“還沒有足夠的證據支撐”。

在思維模式層面,開發者路磊也提到,人類目前和AI交互更多的是“單向指令”(比如讓AI寫一段話,解一道題),而並不是“雙向協作”。“隨着AI能力提升和人類使用經驗的積累,‘人機協作’的深度會不斷增加,還可能催生出全新的思維模式。但這種模式目前沒有出現。”

“樣本嚴重不足”

從事大腦認知功能研究的神經內科醫生李硯霖(化名)從醫學的角度進行了分析。

“思維的本質是大腦神經環路的動態活動。但是當下我們對‘AI與大腦交互的神經機制’的認知還處在萌芽階段,不論是短期影響的神經表徵還是長期作用的神經可塑性變化,都缺乏系統性的證據。”李硯霖告訴記者。

他說,思維的神經基礎其實非常複雜。人類的思維並非由單一腦區主導,而是多個腦區神經突觸形成的複雜網絡協同作用的結果。當前AI與人類的教育,本質上是“信息輸入—反饋”的外部信號傳遞,“目前學界尚未明確這種信號會如何改變環路的活動模式。”因此,現階段也無法斷定AI對思維的影響。

他特別強調,大腦的神經可塑性也擁有個體差異。會根據大腦適應外界環境的核心能力、不同年齡、認知水平、腦功能基礎等變化,可塑性存在明顯的差異。

“比如,青少年的大腦突觸並沒有完全穩定,對外部工具適應速度更快,但是‘促進思維發展’還是‘導致思維依賴’,需要長期追蹤。老年人大腦神經環路相對固定,使用AI可能是‘彌補認知衰退’,其作用與影響又和青少年不同。”李硯霖說。

差異不僅存在於個體之間,同樣存在地域和人羣中。目前,AI技術的主要使用者集中在發達國家、高學歷人羣和城市青年中,而很多地區的AI使用率甚至爲零。

李硯霖認爲,基於少數羣體的使用體驗,得出“AI對人思維有影響”的結論,樣本嚴重不足,“根本無法反映不同人羣的真實情況”。

而AI爆發至今也不過短短几年,目前只有短期觀測數據,而缺乏長達5—10年的研究。像林周周這樣的擔憂,在採訪中的多位受訪人均表示“爲時尚早”。

不過,相關部門並非沒有注意到AI對教育模式的變化。教育部此前出臺《中小學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2025年版)》,從各學段使用規範、教學應用場景等方面都做了詳細指導。

“我們需要的就是審時度勢,隨AI的進化思考相應的模式。AI作爲一種仍在快速進化的技術,對人類思維的最終影響,需要等待技術形態穩定、社會適應完成、長期數據積累之後,才能得到客觀、全面的結論。”路磊說,“我認爲無需恐慌,AI的終極目標,是成爲人類的工具服務人類,而不是改寫人類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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