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天給人類社會帶來的變化就像半導體革命一樣,它是我們人類開闢的‘第三疆土’。從最早的陸地疆域,到航海時代,每一次疆域的探索都給世界帶來了持續百年的繁榮,而如今,商業航天的蓬勃發展標誌着我們已經逐漸邁入太空時代。”國際宇航科學院院士、國家高分專項應用系統總設計師顧行發將近年商業航天的發展看作一場“技術革命”。
2026年,被業內稱爲“商業航天大年”。《鋒面》記者梳理發現,剛剛過去的一月,全球至少已有24次航天器發射,其中,中國發射8次、入軌航天器25顆。
加速升空的火箭,標誌着商業航天進入規模化發展的階段。在早期商業航天領域創業者、南京某通信技術公司創始人郭正標看來,作爲商業航天基建發展的衛星通訊等技術,只有具備更廣泛的應用場景,纔會有商業模式產生,也纔可能具備長久發展的生命力。
郭正標認爲,商業航天的上半場聚焦火箭與衛星,面向下游應用市場的下半場纔剛剛開始。
問題也來了,這場技術革命如何從“天上高地”走向“普惠人間”?作爲新興技術,商業航天如何爲即將到來的6G與低空經濟賦能?距離太空旅行的普及還有多久?在科幻場景逐漸走向現實的道路上,商業航天還面臨哪些困境?
“空天地一體化”的6G時代
部分業內人士認爲,6G會是商業航天在應用場景的首個“爆發點”。
銀河航天(北京)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長徐鳴在2025商業航天論壇上發言時,將6G的核心闡釋爲“地面網絡 + 衛星寬帶 + 手機直聯”,“隨着衛星新基建完善,太空基站有望佔據全球移動互聯網20%市場份額,對應數萬億商業空間,成爲數字經濟新增長極。”他提到。
如果說5G通信更多依靠地面網絡,那麼邁向6G時代,技術底座將從地面升向低軌衛星。國研新經濟研究院創始院長、空天經濟首席專家朱克力向《鋒面》記者表示,“低軌衛星星座是實現全域覆蓋、低時延、高可靠的必備底座,沒有商業航天的規模化、低成本組網,6G就難以實現真正的全球通、萬物聯。”
他認爲,從5G到6G的演進過程中,商業航天承擔着不可替代的底座作用,通過規模化發射與可回收技術降低成本,讓空天網絡從專用走向普惠。
基於5G時代下的衛星通信已經與我們的生活產生了密切的關聯。郭正標向記者舉例,“當前華爲的天通衛星通信功能允許用戶在偏遠地區和極端環境等地面信號的情況下進行語音通話和發送短信,Space X的星鏈直連手機在無需硬件改裝或特殊應用的情況下,可以實現語音、音頻、視頻及數據的實時雙向傳輸。”
從現實角度出發,5G到6G的技術演進,應用場景將進一步走向“萬物互聯”。“我們能感受到的最直觀變化,是信號無死角、網絡不中斷,在海洋、沙漠、極地、高空都能像在城市一樣高速上網與高清通話,車載、機載、船載終端永久在線,自動駕駛與遠程操控不再受地面基站限制。”朱克力向《鋒面》記者描述道,他將6G場景下的聯繫概括爲“空天地一體化”。
多名業內人士向《鋒面》記者表示,商業航天帶來的通信技術變革,還將爲低空經濟的普及應用提供強大動力。
2月10日,工業和信息化部等五部門發佈的《關於加強信息通信業能力建設 支撐低空基礎設施發展的實施意見》提出,將綜合採用地面移動通信、衛星通信與其他通導監技術等多元化技術手段,支撐低空應用發展,並明確到2027年,全國低空公共航路地面移動通信網絡覆蓋率不低於90%。
朱克力將商業航天與低空經濟的關係比作相互賦能、協同共進的“空天兩翼”。“商業航天技術能夠爲低空飛行器提供連續可靠的定位與通信,支撐超視距運行與高密度調度,實現全域覆蓋的空管服務與動態避障;用高時序遙感與AI識別保障低空飛行安全與空域合規;用衛星物聯網實現物流無人機、載人飛行器、應急航空器的全生命週期管理。”爲低空經濟開闢更加安全、高效的應用場景與運營模式。
面向廣大消費者和民衆,朱克力認爲,低空經濟的具象化圖景也隨之浮現:“未來,城市與城際低空出行全程聯網、安全可控,偏遠地區能夠實現低空物流常態化;海島與山區享受‘當日達’服務,應急救援實現快速響應,景區與城市推出低空觀光與衛星定位導覽融合體驗,農、林、漁業實現低空作業與衛星監測精準協同。”
商業航天引領下,6G時代的“空天地一體化”多久可以實現?郭正標表示,“6G從開始部署到商業應用還需要10年。它比5G具備更豐富的場景和更大的內容體量,距離商用標準的落地和全面實施還需要一段時間。”
不再遙遠的太空旅行
1月22日,北京穿越者載人航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穿越者)在發佈會上公佈了其商業載人航天的產品線規劃,並向外界展示國內首艘商業載人飛船“穿越者壹號(CYZ1)”全尺寸試驗艙,最早於2028年實現載人首飛。發佈會上,穿越者還公佈了首批11名太空遊客名單,其中包括中國工程院院士李立浧、智元機器人CMO邱恆、青年演員黃景瑜等人。
此前,紫微科技也曾提出“2028年實現普通人的太空旅行”目標,其亞軌道飛船D6計劃於2027年-2028年間投入商業飛行。
《鋒面》記者瞭解到,當前太空旅遊主要分別爲亞軌道旅遊、軌道旅遊和深空旅遊三種類型,亞軌道旅遊是目前中外商業航天企業重點投入的方向,其旅行過程爲穿越海拔約100公里的卡門線(國際公認外太空與地球大氣層的分界線),不進入繞地軌道,飛行器依靠火箭推力抵達最高點後無動力滑行返回,全程僅數十分鐘,遊客會在3至6分鐘處於失重狀態,亞軌道飛行在身體條件方面要求遠低於航天員,但也需經過系統的訓練。
朱克力向記者介紹,太空旅行以亞軌道飛行爲優先突破點的優勢在於風險與成本可控、迭代快,技術路線可重複使用。“從技術成熟度、適航認證、成本曲線與運營能力四維度綜合判斷,亞軌道太空旅行面向高淨值人羣的小規模常態化,預計在2028至2030年左右實現。面向中等收入羣體的普及化,大概率要到2035年前後。近地軌道旅遊與太空酒店等更復雜形態,則要到2035年之後逐步推開。”
太空旅行的“船票價”,也成爲近期網絡上熱議的話題。穿越者將亞軌道飛行的票價定爲300萬元/張,目前已預售近20張。國際範圍上,英國維珍銀河的太空飛機體驗票價約45萬美元,美國藍色起源的垂直起降火箭飛行體驗票價爲150萬美元以上。目前階段,太空旅行的消費門檻仍處於高端水平。
太空旅行的票價門檻是否會在未來下降?朱克力對此持肯定態度。“隨着火箭與飛船複用次數提升、單發成本攤薄、供應鏈國產化與規模化,中期票價有望進入數十萬元區間,長期隨着技術成熟與市場擴大,不排除進入大衆化消費區間。”
太空旅行只是太空消費產業的最初形態,工信部賽迪研究院數據顯示,全球太空旅遊市場規模2030年將達3000億美元,中國佔比有望超30%。
面向未來,朱克力向記者描述太空旅遊的產業化發展趨勢:“一是太空旅行將從亞軌道短時體驗向近地軌道多天駐留升級,將出現太空酒店、太空實驗、太空文創等複合產品;二是隨着運營成本的下降、技術可靠性的提升,太空旅行將從‘單次試驗’向‘太空班車’航班化轉變。”
“太空文旅產業的場景也向多元化延伸,包括太空婚禮、失重科研、企業定製、科普教育、影視拍攝等方面。與此同時,商業載人航天標準、保險、救援、應急全流程保障體系也將逐步完善。”他補充道。
“星辰大海”到“民生福祉”的距離
展望商業航天的發展前景,在“仰望星空”的同時,也要“腳踏實地”。
賽迪智庫發佈的《2026年我國商業航天產業發展形勢展望》中提出,當前我國商業航天領域仍存在政策支持體系與產業發展速度匹配不足,產業鏈各環節成本較高,企業融資規模需求高、資金投入壓力大,應用場景剛性需求有限、規模應用進程較緩的問題。
具體而言,朱克力提出,在商業航天與低空經濟的應用融合上存在標準與規則不統一,空域管理、衛星頻率軌道資源、低空飛行合規、數據安全等制度供給滯後於技術與產業速度。而在產業協同發展上,他認爲“上游製造與發射熱度高,下游應用與運營變現能力弱,數據價值未充分釋放,存在‘建得多、用得少、盈利難’的結構性矛盾。”
對此,他建議道“政府層面應加快頻率軌道、空域空管、適航認證、數據安全、遙感應用等制度供給,完善標準體系;企業層面應堅持技術與市場雙輪驅動,聚焦可重複使用、核心部件國產化、星座高效運營、場景落地與商業閉環,避免盲目擴產與同質化競爭。”
對於面向市場應用場景受限,變現能力弱的問題,這源於商業航天的重資產、風險大、投入回報週期長的特點。
郭正標認爲,破局的解法在於政策層面應加大社會資本對“投早、投小、投硬科技”的支持力度,降低商業航天企業的融資成本。
多名業內人士向《鋒面》記者表示,商業航天的持久發展,更離不開綜合性、複合型人才的培育和引進。當前商業航天領域在人才戰略上仍以體制內培養爲主。
朱克力建議稱,“商業航天在人才培養模式上要從單一航天專業人才,向空天+低空+通信+數據+運營+市場的複合型人才轉變。傳統的人才培養‘重研發,輕應用’,要補齊產品化與市場化人才短板。”在培養體系上,他認爲應強化校企協同、院所與企業聯合培養、全球引智相結合轉變,擴大人才供給池,並支持高校設立空天信息、低空經濟、衛星應用等交叉專業。
在商業航天的技術推動下,人類的活動空間從地面到低空、逐漸步入近地軌道。顧行發從社會心理視角指出,商業航天帶來的不僅是技術與產業變革,更將引發人類心態的深層演進,“當我們逐漸脫離地心引力的時候,也在經歷從‘地面心態’向‘太空心態’的跨越。”
朱克力總結道,“商業航天的終極意義,正是把‘星辰大海’從國家夢想轉化爲民生福祉,用技術拓展人類可能性邊界,以空間革命推動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與人類共同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