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音演員集體發文抵制AI,這場版權風波背後折射了哪些焦慮?

“這是AI生成的播客節目,由AI對文本進行了總結並朗讀。”

“這是AI參與的漫劇配音,內容含有AI生成。”

今年以來,無論是在短視頻平臺還是各類音頻應用中,AI參與配音的現象已屢見不鮮。與此同時,國內配音圈正在打響一場“聲音保衛戰”。2026年3月起,配音演員季冠霖、邊江工作室、729聲工場等業內知名從業者及機構集體發佈維權聲明,提出“三禁”原則:嚴禁未經授權的聲音採集與AI生成;抵制盈利性濫用;要求下架侵權內容並追責。

當配音行業撞上AI技術,我們不得不對此進行深度探討:AI給配音市場帶來了怎樣的劇變?這場維權行動的背後,又指向了哪些深層焦慮?

“指數般進步”的AI配音

影視導演趙陸洋發現,技術的躍遷是洪流式的。

“2025年年初的時候,我們還懷疑AI配音這東西行不行,覺得中文咬字不準。但過了三個月,咬字問題解決了;到了2026年1月,情感表達也沒問題了,感覺跟用真人幾乎沒有任何區別。”導演趙陸洋在接受《鋒面》記者採訪時表示,AI在影視方面的進步不是線性的,而是指數型的,“可能今天是1,兩個月後是10,再過兩個月就是100了”。

2026年初,他和團隊用AI製作了一部戰爭短片《孤鷹》,其中日軍隊長面對中國空軍的攻擊,用焦急、憤怒且略帶驚慌的聲音呼叫護航中隊。“這段戲裏的配音有中文有日語,全部都是用AI生成的,包括引起主角情感崩潰的獨白,也是用AI做的。”趙陸洋表示,在AI配音的工作流中,提示詞(Prompt)取代了傳統的導演指令,通過設定人物年齡、聲線特點、當前情緒、唸白節奏等參數,AI便能模擬出相應的人聲。

“其實工作流程沒有本質改變,只不過以前是我給真人發簡明的要點(Brief),現在是我向AI輸入一堆參數。”趙陸洋向《鋒面》記者解釋道,導演和配音演員的溝通本質上也是一堆指令——場景是什麼、臺詞重點在哪裏、情緒應該怎麼樣以及剪輯點在哪裏。

在他看來,目前除了“影帝級”的細膩表演外,AI在廣告、短劇、網劇的基礎配音上已無明顯短板。而“影帝級的表演”則是指人對非常複雜、細膩的情感處理。“比如《甜蜜蜜》中張曼玉的那段戲,她看到人悲傷卻先笑出來,這種人性的幽微,AI目前還無法理解,但那是表演裏幾乎教科書級別的片段。”而除此之外,線性的情緒、節奏,AI都有處理的潛力,“只有需要靠演員本身對錶演和角色心境理解的複雜情緒,短時間內AI還不行”。

AI進步的代價:“偷聲”與“洗聲”

技術狂飆的背後,AI是如何飛速進步和成長的?“非法克隆他人音色進行二次創作已經非常普遍,製作方完全不覺得此行爲有什麼不妥。”配音演員聶凡表示,目前AI配音侵權在多個平臺均有傳播,這始終持續侵害着配音演員的權益。

參與起草由國家工業信息安全發展研究中心等組織編制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數據應用合規指南》的北京市隆安(廣州)律師事務所律師陳煥告訴《鋒面》記者,AI仿聲侵權的權屬情況一般比較複雜,會涉及到訓練、數據的採集、內容的生成和使用等等,並且不同的主體之間會涉及有部分授權和無授權的狀況。

北京互聯網法院曾處理了全國首例AI生成聲音人格權侵權案——“原告殷某某與被告某智能科技公司等人格權糾紛案”,這一案例讓陳煥印象深刻。

“原告是一名配音師,將自己的聲音授權給一個公司去做有聲讀物,但是這個公司把相關素材授權給第三方做訓練。在這個過程中,原告配音師只授權了這個公司作品的著作權,沒有授權自己的聲音權。”這一案例中,法院除判令下架相關侵權內容外,還判決被告向原告賠禮道歉並賠償經濟損失25萬元。儘管維權成功,但過程中所耗費的時間與精力成本難以估量。

被AI“偷走”的聲音,如果想要追溯,需要每個環節層層“追訴”。“起訴之後,對方就會拿出聲音的合法來源,讓你判定是不是有合法性。”

與這種週期長、成本高的維權訴訟相比,深度合成技術則已大量開源,用數十秒的音頻樣本即可“克隆”某人的聲音,而維權者往往難以鎖定最初的“喂數據”者。AI“偷聲”的速度遠遠快於配音演員的維權速度,也遠遠低於配音演員的成本投入。

陳煥律師告訴《鋒面》記者,從受損害結果上講,配音演員的知名度越高,AI造成的損失就越大,而大量“腰部”以下的配音演員會面臨維權成本和挽回損失不成正比的困境。此外,算法的“洗聲”會讓部分侵權方對原始音色進行微調或多音色融合,降低聲音的“可識別性”,而這種“直接攀附”的減少,則爲聲音的主人增加了維權成本。

與“演員被換臉”這類侵權相比,聲音因其無形、非視覺化的特性,在被侵權時更難以察覺。陳煥告訴《鋒面》記者,這次配音演員集體發佈聲明相當於預先告知社會公衆,特別是AI技術開發者、平臺及用戶,任何未經許可的特定使用行爲均被權利人所禁止。這是一份針對不特定多數人的、公開的“權利警告函”,起到警示的作用。“從AI合規的角度上講,如果一個名人很明確地發出這樣的信息,那使用素材的公司法務一般會充分地作出風險提示,避免侵權情況的發生。”

陳煥建議,除了加強事前防範措施以外,涉及聲紋這一敏感個人信息時,可以堅持“單獨書面授權”,嚴防概括性授權陷阱。同時,配音工作室可考慮對旗下配音演員的標誌性音色進行數字化存證,或將隱形數字水印嵌入音頻,作爲後續主張“可識別性”的底層證據。

AI取代已成行業深層焦慮

在採訪時記者發現,配音演員集體維權事件折射出的是更深層的行業焦慮。導演趙陸洋、製片人蘇彤告訴《鋒面》記者,在影視行業內,各個平臺都在舉辦比賽,目的是挑選成熟的AIGC團隊參與影視工程。

單從成本看,AI優勢明顯。“原先使用配音演員,需要協調配音演員的時間、錄音的環境、音棚的設備,僅租賃場地的成本都是比較可觀的。”而一旦劇情、臺詞需要調整,就需要重新組織配音演員錄製,再增加一筆費用。

和一系列現實層面制約不同的是,AI配音可以隨時調整,“比如睡前臨時想起來要改一句詞,這都不是問題了”。在趙陸洋看來,一旦行業開始採用AI,這種效率的提升是不可逆的,是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的,因爲“急劇的效率提升之後,是倒退不回過去的”。

在這一背景下,短劇演員和配音演員的焦慮尤爲明顯。“去年11月發展還很好的短劇演員,現在已經空檔期三四個月了。”趙陸洋分析,一部成本約七八十萬元的實拍短劇,若將同樣的資金投入AIGC漫劇,能嘗試如大玄幻等更加豐富的題材,這必然會對演員的生存造成衝擊。

不過,在採訪中記者也瞭解到,目前受限於AI影視化的產能不高和核心人才短缺,這種替代仍存在時間窗口。“強跨界的複合型人才非常難找,既要懂程序底層,又要有影視基礎。”好的AIGC內容需要創作者既懂鏡頭語言、光影藝術、故事思路、情感演繹,還需要熟悉AI技術的二次訓練和迭代,因爲單純依靠平臺現有的封裝產品無法做到極致。“其實是倒逼你去跨界,尋找新的生態位。”

“原有的生態位被擠掉是不可避免的,但一定會重新塑造出一些生態位。”趙陸洋認爲,隨着AI的發展,原有的攝影、燈光、配音等從業人員會面臨衝擊,但懂這些的後期製作人員的需求又會成倍增加。“大家都要重新尋找定位,在行業裏尋找新機會,結合過往經驗找到新的立足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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