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漫展場館內的角色們驚豔亮相時,舞臺之外,將二次元在線下“還原”的新職業正在悄然興起。
“妝娘”(專業cosplay化妝師——記者注)向若蘭接到單後,通常凌晨三四點便開始忙碌,連續工作12小時是常態;“毛娘”(假髮造型師——記者注)林空對着假髮髮絲反覆調整走向,只爲呈現最逼真的“毛流感”;C服定製師(爲cosplay活動定製角色服裝的人——記者注)杜雨峯則在圖紙與布料間周旋,將虛擬角色的服飾變爲現實……
這些因漫展而生的新職業,正成爲年輕人“興趣變現”的新賽道。
從愛好到職業,從“玩”到“責任感”
95後胡真在高中時就喜歡上了二次元,大學時還成立了動漫社。她想嘗試cosplay,就自己學了化妝,後來開始做“妝娘”。
“第一次接單其實是互勉(無償),在西湖斷橋那邊畫《老九門》小說中吳老狗和霍仙姑兩個角色。最初是爲了練習技術纔去的,也只會畫一些公式化的妝,所以畫不出來他們要求的自然感。”胡真回憶,“但是互勉的大家都很友好,鼓勵我說畫得很好看。”
95後吳曉雨從2013年開始玩cosplay,看網上教程自學化妝,2015年開始從事“妝娘”行當,後來還去科班學習了專業化妝技術。“從愛好到職業的轉變,應該是更加規範化,專業化。”吳曉雨說,心態從“玩”轉變成了“責任感”。
吳曉雨從業初期的高光作品,是2016年的一單小丑妝面。“這個角色,我要讓他的面部看起來髒且斑駁,不然顯不出小丑的‘瘋’感。我在化完底妝後,徒手將面部的白色粉底擦到斑駁狀態,口紅也要塗出不規整的狀態。”
cosplay活動結束後,顧客告訴她,這個妝被誇爲全場最還原的cos妝,找他合照的人也是相當多。“合照多就是認可,我還是蠻驕傲的。”吳曉雨說。
大四學生杜雨峯初中經常玩cosplay,對C服定製有一定了解,大四空閒時間較多,她便開始從事這一行當。本是機械專業的她,決定在服裝設計領域深造,在讀研後繼續從事C服定製相關工作。
回想2022年第一次接單時,杜雨峯坦言“沒有做得很好”。那是一件遊戲中的衣服,原本的設定裏有一條龍會動、還會反光,她用了龍的刺繡貼片,但效果並不好。“不過顧客包容了我,沒有表示不滿,還跟我說,你以後會成爲一個更好的小裁縫的,要加油!”
不僅“卷”技術,還提供個性化服務
當興趣轉化爲職業,技術的精進與服務的個性化,成爲從業者立足的核心——他們需要兼備技術和溝通技巧。
20歲的“毛娘”林空主要做“毛流感”的假髮。此類假髮要求貼近真發,髮絲呈現出自然、逼真的頭髮流向和生長質感。她在製作時會着重考慮髮絲走向,使髮絲排列更接近真實頭髮的生長規律,有自然的彎曲、傾斜和交錯,“我會做得根根分明”。
每次接單後,林空會先找好角色的前後左右視圖,然後查找是否有其他“毛娘”製作過類似的髮型,如果沒有,就自己設計。爲了提高還原度,她還會提前瞭解一下角色的性格,據此加入自己的小巧思,比如,將少年角色的後腦勺做得低一點。
林空說,製作假髮除了考驗基本功,還需要根據客戶需求進行個性化定製和修改。她就常常根據客戶臉型,反覆修改假髮鬢角的長短。
“妝娘主要還是要‘卷’技術,精緻的妝面是必須的。”作爲“妝娘”,23歲的杜伊也同樣肯定了技術的重要性。她會根據角色風格去調整妝容濃淡,自然或華麗;還會根據角色性格畫出合適的眼型,比如,“萌妹”畫下垂眼,“帥哥”畫細長眼。
有時候,客戶和“妝娘”對妝面的理解是不一樣的。有些不經常化妝的客戶會認爲妝很濃,但其實戴上假髮後,妝面會顯得很淡,這就需要“妝娘”去解釋溝通。此外,不同客戶有不同喜好,有的喜歡自然感的,有的喜歡華麗上鏡的,也需要提前溝通。
“把圖片變成現實的衣服,存在想象和現實的差距。”杜雨峯說。因爲顧客定製的很多服裝在市面上沒有樣衣,只有圖片,所以會存在顧客難以明確修改意見的情況,“有時甚至改了七八次”。爲方便顧客提意見修改,C服的製作通常是最後才縫合,之前都是可拆分的半成品。
“我有時會因爲自己做的衣服不夠好而焦慮。這種焦慮,如影隨形。”杜雨峯說,她希望自己的作品能有獨特風格,讓人一看到衣服就能認出是出自她手。
職業發展之路的困境和破局
記者在採訪中發現,“毛娘”“妝娘”“C服定製師”等從漫展誕生的新職業,目前從業者以兼職爲主,若要全職,從業者會面臨不小壓力。
“網上教程讓一些人覺得很容易上手,越來越多人多以賺零花錢爲目的低價接單。”林空說,“毛娘”行業存在低價競爭現象,尤其在社交媒體平臺,定價無標準,全職從業者因收費稍高而面臨單子被分流的情況。
C服定製領域同樣存在亂象。杜雨峯說,從業者水平參差不齊,盜圖、用膠粘替代縫合等不規範行爲時有發生。
更直接的問題是健康風險。林空指出,燙假髮、噴發膠產生的甲醛對身體有害,而購買防毒面具替換芯、優質髮膠等的成本又較高。向若蘭直言,“妝娘”屬於“青春飯”,長期彎腰、手部重複動作導致腰痛、腱鞘炎等。這樣高強度的工作難以長期維持,多數頭部從業者在25歲後慢慢轉向教學領域。
此外,行業未來存在不確定性。杜雨峯擔憂,若VR等新技術分流受衆,C服定製的需求可能減少。不過,作爲消費者的cosplay愛好者林楚韻表示,有了新技術還是會定製C服,“試穿和真正擁有是兩回事”。
面對這些可能的困局,年輕的從業者也在思考。
林空計劃先“閉關”學習“反重力技術”(一種讓假髮呈現立體懸浮效果的工藝——記者注)等更高難度的假髮製作工藝;杜雨峯則選擇考研深造,“打好基礎,才能更穩地走下去”;胡真有自己的工作室,“想學習更專業的化妝知識,後期可能會開展妝面教學類的工作來擴展業務”。
林楚韻提到,作爲消費者,她會期待“一條龍服務”,“像婚慶公司那種,消費者只需要給預算,由對方採購所有的物品”。這類店鋪、工作室和公司,也成爲全職者可以選擇的經營形態。
“公司的利潤來源是,如果客戶願意來做服化道攝影等‘大全套’,公司就能賺一點中介費。”湖南一家公司的負責人賀擎說。這家公司的主營業務是演出NPC(在現場扮演非玩家角色——記者注)和服裝出租、道具定製。賀擎和兩位主要核心負責人是90後,其他兼職人員都是00後。
賀擎發佈合作招募後,“毛娘”“妝娘”來應聘,她們帶來的資料和報價會被審覈。“如果有利潤空間,以及她們確有職業精神和契約精神,能按時按質完成作品,才能長期合作。”
西南交通大學副教授景星維在接受中青報·中青網記者採訪時表示,數字化的生產力催生了coser(角色扮演者——記者注)、道具製作、“二次元”化妝師等青年羣體的新興職業。此類職業對從業者最大的吸引力不在於收入,而是追求興趣愛好、打造個人品牌,在此過程中實現自我價值。
景星維提到,這類羣體可以藉助數字工具和獨特技能,打破地域和時空限制,形成其喜愛的、無束縛的工作方式。該職業羣體的不斷髮展,爲相關企業提供了靈活、高效、低成本的項目制用工方案,爲文化消費市場注入活力。
但同時,他也指出,正如從業者所言,其職業發展存在一些亟待解決的問題。“從業者缺乏職業福利保障,行業發展又粗放,缺少成熟的職業指導體系,該羣體易受環境和行業熱點變化的影響,難以有連續的職業成長髮展,容易被流量爲王的數字資本左右,被動地進行勞動。”
由此,景星維建議,從社會層面,政府需完善其社保體系;行業協會、工會等應助力解決職業發展與行業脫節問題,制定行業規範和標準;高校、青年組織等,要引導建立正確職業觀,通過社會實踐、社團活動等提供幫助。
(應受訪者要求,林空、胡真、杜伊、林楚韻、吳曉雨爲化名)
來源:中青報·中青網見習記者 李怡蒙 記者 蔣肖斌 實習生 張清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