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沐陽給貓添糧時,貓突然從貓窩躥出來,抓破了他的手臂。後來,他拍下傷口照片發給僱主,只得到一句“我家貓沒病”,便沒了下文。這是陳沐陽第一次上門餵養的場景。
“那個時候,我不懂怎麼樣安撫貓的情緒,檢查健康狀況,甚至分不清貓的應激反應。”陳沐陽說,“只能按照僱主的要求匆忙完成任務。”
去年下半年,從一家互聯網企業離職後,陳沐陽進入了這個“自由”的新行業。國慶高峯時期,一天的訂單達到了12個。
“一開始選擇做寵物服務,是看到‘新興職業’的名頭,看到互聯網上許多人靠這個賺到了錢,但是當自己真正做起來才知道,沒有保障、沒有監管、沒有標準……幾乎什麼都沒有。”陳沐陽說道。
“三無”的上門寵託
根據《中國寵物行業白皮書》統計,2025年城鎮貓犬總量已經突破1.26億隻,連續多年保持持續增長勢頭。
從另一個側面看,中國飼料工業協會統計的寵物飼料產量從2020年的98萬噸增至2024年的160萬噸,4年間增長63.3%。
在此背景下,上門服務由於便捷省事等特點,也逐漸出現在大衆視野。
2018年,有一些專業的上門寵託平臺上線,建立標準化流程(包括打卡、錄像、保險),在全國一、二線城市鋪開。但行業內仍然以陳沐陽這種個人私下接單形式爲主。
“沒有工商登記、沒有納稅、沒有社保,靈活兼職。”專注於民事訴訟糾紛的北京職業律師曹濱向《鋒面》記者總結道,“這一業態不屬於家政、不屬於寵物醫療、不屬於傳統寄養,沒有明確的主管部門,沒有官方機構統計訂單量、從業者數量、市場規模、糾紛率等等。只有部分地方的市監、消協做過零星調研。”
上門寵物服務分散在諸多個人、小程序、本地生活平臺、閒魚、社羣之中,並沒有統一的交易與數據的上報標準。而平臺數據一般不對外公開,私下交易沒有留痕,平臺方也很難獲取完整準確的數據。
儘管官方沒有統計,但一些調研機構的數據卻能夠反映出市場不斷增長的需求:2024年,寵物上門餵養細分市場規模約爲28億元,同比增長24.9%,年增速保持在25%—30%,佔寵物服務市場約10%。上門寵物服務在寵主常用服務中佔比27.7%,已經與傳統寄養並列第一。75%的養寵人羣在節假日有託管需求,選擇上門餵養的佔比爲42%。還有調研機構統計2024年全國上門喂寵訂單量1.2億,節假日訂單佔全年的58%。
但增長迅速的同時,這一業態也長期處在“無人看管”的地帶,滋生出諸多問題。
“從頭亂到尾”
2025年12月12日,北京朝陽區的劉麗萍正在公園跳廣場舞,突然接到電話,告知她養了12年的寵物貓“貝貝”墜樓。
劉麗萍趕到家時,上門喂貓的寵託師已經離開,在電話裏,他的語氣也格外平靜,“就好像工作遇到了小麻煩一樣不當回事”,劉麗萍回憶道,她推開門的時候,窗戶大開,貓砂、貓糧撒落一地,冷風灌進屋裏。
寵物貓墜樓死亡後,劉麗萍反覆多次地給上門喂貓的寵託師打電話,想了解當時的情況。一開始,對方還會跟她解釋“因爲屋裏太熱所以開窗通風”“碰到貓的時候貓應激反應嚴重”“沒有來得及反應就跳窗了”,後來,在劉麗萍多次追問細節後,對方直接將自己的微信拉黑。
沒有賠償,沒有道歉,沒有任何形式的彌補措施。
一年前,一張傳單夾在劉麗萍家的門縫裏,是上門寵託服務的廣告,下方還留下了二維碼。抱着試一試的心態,劉麗萍添加了對方微信。在後面的幾次上門喂貓服務中,劉麗萍認爲“體驗還不錯”,既省心又省力。寵託師態度也不錯,還會偶爾給貓帶點零食或者玩具。
逐漸培養起對寵託師的信任,劉麗萍也沒有在家中安裝監控設備,以至於事發時“貝貝”究竟爲何墜樓,成了劉麗萍心裏無法解開的心結。
“上門餵狗、喂貓被抓撓,多數沒有疫苗、意外險也沒有僱主責任險。主人沒有告知寵物的攻擊性、病史、禁忌,咬傷後賠償扯皮、維權困難。”曹濱說,“寵託師操作不當,如強行抱貓、餵食禁忌物、開門不當等操作,致寵物應激、受傷、墜樓、走失,責任也很難界定。”
他還特別提到,僱主家中物品丟失、損壞、被翻動,或者寵託師忘記關水電燃氣、水龍頭、引發漏水、火災、寵物逃逸的情況,如果沒有錄像,“舉證幾乎不可能”。
“可以說從頭亂到尾。”獸醫專業畢業後從事了4年上門寵託服務的李蓓麗在接受《鋒面》記者採訪時表示,她經歷了從光鮮入局到黯然退場的全過程:“入門沒有門檻,沒有健康證,沒有養寵經驗的考覈,大量的兼職人員臨時接單,他們不懂寵物行爲,不懂應激、疾病觀察、餵食禁忌、遛狗規範,甚至連最基礎的消毒換糧鏟屎都非常敷衍。”
大量無資質人員湧入,服務標準也因此參差不齊。“喂多少糧?換幾次水?陪玩時長多久?開窗通風?全憑自覺。”李蓓麗說,實際上大部分的上門寵物服務都存在服務縮水的現象,走馬觀花,錯漏頻發。
《鋒面》記者採訪時發現,上門服務的費用也天差地別:價格從幾十元到幾百元不等,例如陳沐陽的報價是100元一次,節假日150元一次;劉麗萍僱用的上門喂貓服務一次300元;李蓓麗剛入行時的報價是60元一次……李蓓麗則表示這是已經成爲“行業規則”:“定價隨意,節假日價格暴漲好幾倍,臨時改價、爽約,或者低價接單以後又用‘額外服務’二次收費,導致糾紛不斷。”
厭倦了反覆扯皮、處理糾紛,帶着這種“說不清的無力感”,李蓓麗在2024年選擇退出上門寵物服務行業,加入一家寵物醫院做治療服務人員。
標準與門檻
“從標準到審查,從監管到運營,我認爲都迫切地需要建立標準和門檻。”曹斌直言。
中國法學會消法研究會副祕書長、中國消費者協會專家表示,建議平臺必須做到實名認證+無犯罪記錄背調+資質審覈,建立信用與先行賠付機制,強制購買寵主責任險、寵託師意外險、寵物醫療責任險三類保險,同時出臺統一服務的合同範本,明確責任邊界。
曹濱則聚焦於財產安全。他認爲讓寵託師進入家門造成的隱私泄露或財物損失的風險極高,必須簽訂書面的服務協議,明確寵物的健康狀況,責任劃分,最重要的是全過程錄像留證,平臺應當承擔審覈、監管、保險等法定義務。
雲南農業大學教授肖嘯認爲,要建立寵託師職業標準與認證體系,強制培訓,行業協會應出臺《上門寵託服務規範》,明確服務流程、頻次、留痕要求。
陳沐陽迫切地希望寵託行業納入規範職業的體系:“我想學習寵物服務的知識,但是沒有平臺、沒有資源可以利用。我希望能有正規的學習機會,不僅是保護我們自己,也是保護寵物和它們的主人。”
失去愛寵的劉麗萍則從僱主的角度提出自己的看法:“儘量選擇正規平臺,最好有實名認證、有保險、能評價的服務商,簽訂書面的協議,留存所有的溝通記錄,一定要安裝監控。也希望能有更多維權的途徑,用評價機制去淘汰不專業的人。”
《鋒面》記者調查發現,目前已經有標準、地方試點和立法建議出臺。比如2025年8月,全國首份團體標準《寵物上門託管服務規範指南》發佈;上海、廣州、深圳等城市已開始籌備將寵物上門服務納入寵物服務行業監管的範疇……
不論是被寵物抓傷的陳沐陽、痛失愛寵的劉麗萍還是失望離場的李蓓麗,無數與寵物相關、相伴的人都在盼望着,忙碌生活中那份寄託於他人的“安心”,能早日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