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細想,我們多數人都能輕易數出幾個身邊患癌的病人,直接的,或間接的。有種說法是:“只要你活得足夠長,早晚會被癌症找上。”可見,漫漫人生,癌症離我們每個人都不遙遠。那麼,我們該如何防範這個不知何時敲門的“不速之客”?對於已被“光臨”的病人,又該如何與腫瘤抗爭?
第28屆全國腫瘤防治宣傳週暨中國抗癌日活動於今年4月15日-21日在全國範圍內開展。近日,北京青年報記者採訪了中國醫學科學院腫瘤醫院胸外科主任醫師邵康。他認爲,對於病人,最重要的是要信任醫生,這樣纔會達到最佳的治療效果。而無論抗癌還是防癌,生活快樂都非常重要。邵康還提到了一個不常被提及的概念——健商,“它代表着一個人的健康智慧以及對健康的態度,與智商、情商相比,健商的作用甚至更爲重要。理解生命,熱愛生活,懂得對健康的維護與投資,才能讓生命更有質量。”

經歷過最難最危險的手術,就像爬山,成功登頂之後,
再碰到任何比它低的山,會信心十足
從武漢大學外科學博士畢業後,邵康已在腫瘤醫院工作了近20年。之所以選擇胸外科,是因爲年輕時的邵康喜歡挑戰自我,胸外科手術在所有手術當中難度最高、風險最大,而且當地兩個高發的肺癌、食管癌都是胸外科疾病。邵康說:“外科能通過手術,在相對較短時間內爲病人解除痛苦,那種成就感是無可比擬的。”
至今做了多少臺手術,已難以計算。“對於那些成功的手術,不會有太多印象。而對那些非常疑難的或者極度危險的,甚至一些教訓,永遠都難忘記。”邵康向記者講述了一臺“驚心動魄”的手術:那是一個30多歲長年在新疆打工的小夥子,兩年前施工時受傷,左腿粉碎性骨折,半年前取完鋼板。後來不明原因出現喘不上氣的症狀,而且越來越重。“當地醫院懷疑是氣管腫瘤,因爲治不了,就緊急趕來北京。然而,找遍北京幾乎所有規模較大醫院胸外科專家,都說腫瘤太大,手術沒法做。沒過多久,他感覺吸氣呼氣越來越困難,瀕臨死亡之際, 被人緊急送往北京的一家三甲醫院,可惜也沒辦法,只能急診在氣管鏡下將氣管內幾乎要完全堵死的腫瘤用激光灼開一個小洞,暫時緩解了窒息風險。”
之後經人介紹,他來到醫科院腫瘤醫院找到邵康。邵康發現,那個腫瘤長在氣管的最下端,已經累及隆突及右主支氣管。“這個位置的手術是最難做的,既要切氣管,還要切左右主支氣管。由於腫瘤長達3.5cm,切完後可能因爲張力過大,很難接上,而切少了很容易復發。由於這種腫瘤對放化療都不敏感,因此手術可能是唯一的獲救手段。”
邵康深感責任重大,如若放手,病人必死無疑。而若手術,風險極大,一旦出現意外,可能下不了手術檯,術後若出現併發症,每天在ICU的費用至少在一萬以上,而病人家屬爲湊錢治病甚至打算將老家房子賣掉。邵康說:“作爲國家頂級的胸外科室,對於這種疑難手術,如果我們選擇不做,那病人就真的沒希望了。”
生死當前,邵康決定爲患者放手一搏。手術前,邵康做了各種簡易模型,在家反覆練習在不切肺(切了會方便吻合,但病人將來很可能無法乾重活)的情況下還能完成完整切除腫瘤的手術方式。但當一切就緒,準備手術時,麻醉出現問題——因爲這樣的病人在全麻給藥後很可能出現氣管塌陷,出現因氧氣無法供應而致病人昏迷甚至死亡的情況,這就要求必需在清醒狀態下麻醉插管。
“我只好利用個人關係,找到麻醉科最擅長氣管手術麻醉的王志強教授,幾番動員之後,他欣然接受了。” 手術終於如期進行,但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我切了4.1cm的氣管及相連的左右主支氣管後,雖然進行了徹底的肺鬆解,但仍然發現左右支氣管和氣管距離太長,張力太大拉不到一起了。”
邵康當時是真有些緊張,但他很快冷靜下來,急中生智,讓麻醉師把病人的頭部儘可能彎曲,“這樣頸段的氣管下移,剛好能對上。”終於順利完成了術前設計並反覆練習過的吻合。但手術後邵康更加擔心,“就怕吻合口張力大,一旦撐開,病人可能瞬間死亡。我雖然已經把他的下巴跟胸部縫到一塊兒,同時還請骨科專家專門做了固定頭部使其保持彎曲的支架,但還是怕萬一。那幾天晚上睡覺都緊張,生怕來電話說病人不行了。”
1天、2天、3天,直到一個禮拜之後,邵康才稍微放鬆了點。好在病人術後呼吸一下變得通暢,沒有任何發熱、氣短不適等症狀,“安全起見,一直到21天后,我才把縫在病人下巴的固定線拆開,取下固定體位的支架。這時,病人如釋重負,手術終於成功。”
令邵康感到更爲欣慰的是,病人因爲術後恢復順利,沒住ICU,手術最爲關鍵的吻合操作完全手工完成,家屬出院結賬時,總費用才二萬九。這讓家境困難的病人及家屬難以相信。如今,這個病人距離術後已滿三年,重返工作崗位,再次挑起家庭的大梁,逢年過節總會給邵康發來報告平安的消息。
“成功完成這樣的一臺手術,對於任何一位醫生而言,無疑都會有巨大的成就感。”邵康說:“我覺得自己挑戰了對我而言最難最危險的一臺手術。這種手術,就像爬山,成功登頂之後,再碰到任何比它低的山,就會信心十足。”
其實,每一位醫生的成長都是在無數成功病例中積累經驗,在無數慘痛教訓中吸取教訓,不斷完善,不斷挑戰中成長成熟。但疑難手術畢竟結局難料,尤其是當面臨醫患關係緊張之際,醫務人員要想迎難而上,更是需要付出巨大勇氣。

信任是治療急危重症的最佳良方
所有的病人都希望大夫給予最好的治療和最大程度的關照,尤其是罹患急危重症,面臨生死之際,更是需要病人及家屬做出正確抉擇。但是當今社會,醫療資源並不充裕。各類虛假廣告、各種謠言與僞科學信息氾濫成災,病人難辨真僞,輕則被騙錢財,重則賠上性命。
“其實,疾病是病人和醫生共同面對的敵人。醫生水平有高有低,但沒有一個醫生不想把病人疾病治好。面臨重疾,如何才能達到最佳的治療效果,首先是醫患之間要建立互相信任的關係,”邵康說:“很多情況下,由於醫患之間缺少信任,舉棋不定,猶豫不決,喪失了最佳治療時機。而當面臨生死抉擇時刻,這種信任可能救人性命。譬如上面那個案例,醫生若是擔心手術失敗,對自己聲譽造成不良影響,病人若是擔心風險太大,不敢手術,那結局可想而知。”
邵康介紹,這些年,門診會經常碰到特別“懂行”的病人或家屬。他們事先在網上查找並學習了很多醫學信息,到了醫院處處質疑,生怕醫生“坑”了自己。比如晚期癌症病人不願做CT檢查,因爲擔心會有輻射。又如說出一大堆連他自己都沒搞清楚的醫學專業名詞,但當醫生稍微深入詢問時他又完全不懂。“由於缺少對醫生專業素養的敬重與信任,你就得花很多時間去做解釋工作,但醫生真的沒有那麼多時間。”
邵康出診時,一上午要看40個病人,可以說是寸秒寸金,實在無暇對每位病人的每個問題都能做到詳盡解答。“對病人而言,如果您覺得被醫生一兩句話‘打發’了,您應該感到高興纔對,因爲這說明您沒啥事兒。而後面有很多複雜的病人,可能要花10分鐘20分鐘去給他把治療方案定下來。”
邵康強調醫患相互信任非常重要,因爲“只有相互信任才能共同承擔風險,取得最佳治療效果。醫療過程有許多不確定因素,沒有任何一個醫生能夠包治百病。個別病人或家屬就診時會偷偷拿手機錄音錄像,有時你說的寬慰病人的話,很可能成爲將來出現糾紛時的‘罪證’。”
邵康坦言,病人不信任醫生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作爲醫生,只有提高自己的專業素養和專業技能,全身心爲病人着想,讓每一位病人得到最好的救助,才能在病人中形成良好的口碑,才能得到更多病人的信任。

醫生不僅要會看“病”,還要會看得病的“人”
隨着現代醫學的飛速發展,癌症的診療方法日新月異。曾經令人聞之色變的癌症,現已變成了常見病和慢性病。儘管如此,當病人得知自己被確診癌症時,仍會受到相當大打擊。很多家屬想方設法隱瞞病情,但作爲醫生,是否需要如實告知病人病情呢?
在邵康眼裏,告知病人病情是門藝術,只有取得患者充分信任,醫生才能全身心投入治療中去。年輕時的邵康以爲,醫生只要盡心盡力把病治好就可以了,但他後來發現,光會治病的醫生不是好醫生。醫生不僅要會看具體的“病”,還要學會看得病的 “人”。治病不僅要讓病人活得長,還要讓病人活得有尊嚴,有質量。“比如前面那個罹患嚴重氣管腫瘤的病人,全家靠他打工養家餬口,手術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同時,手術還不能出現併發症,因爲一旦出現併發症,即便將來恢復了,病人也因面臨鉅額欠款和術後體力不支而難以爲繼。因而,醫生制定醫療方案時,不僅僅從醫療專業角度,還一定要從病人自身的角度出發,權衡利弊,全面考量,共同做出最佳選擇。”
正因爲每天都面臨這樣的挑戰,邵康更對自己的專業充滿熱情。在他眼中,手術如同藝術創作,“讓病人快速康復、疼痛輕、切口美觀、生存時間長、生活質量高就是對我創作的最佳褒獎。將簡單手術做得美觀漂亮、將疑難手術做得安全順暢是追求外科技術的最高境界。”
邵康稱,現在醫生都要接受人文醫學的薰陶與訓練,醫學不僅僅是自然科學,還涉及人文及社會科學,“現代醫學強調社會—心理—生物醫學模式,就是要求醫生不僅會看具體的‘病’,還要學會看得病的‘人’。這樣才能真正做到‘以患者爲中心’。”
那麼,對於確診了癌症要不要直接告訴病人,邵康表示,要因人而異:“其實每個人都有知道自己病情的權利,是不能剝奪的。但對於有些病人,由於醫學知識的缺乏和對疾病的巨大恐懼,確實需要考慮其承受能力。幾年前我老家的一位病人,當地診斷是肺癌,要來北京手術。我給他約好了門診,但在病人來京前不到一週時,他去世了,經詢問才知道是‘嚇死了’。因此,對一些心理素質很差的病人,要逐步地、一點一點地給他透露,讓他有個接受並建立治病信心的過程。”
邵康稱,現代醫學發展突飛猛進,原來很多的不治之症,現在基本都有了較好解決方案,癌症正在逐漸變成一種慢性病,“早期癌症基本上是可以完全治癒的,中晚期通過綜合治療,也有相當部分病人能夠治癒。”
生活快樂非常重要,國內對於生死觀的教育是欠缺的
那麼,如何防止癌症找上門來?
邵康強調,體檢最爲重要。他說癌症就如壞人,壞人幹壞事總是偷偷摸摸,讓人不知不覺中損失巨大,甚至丟了性命。癌症也一樣,絕大多數癌症早期沒有症狀,不痛不癢,甚至有些癌症到了中晚期也沒明顯症狀。因此,平時即便自我感覺良好也應定期體檢,只有這樣才能早期發現,早期治療。“目前幾乎所有的癌症都能早期發現。比如通過低劑量螺旋CT,就可以篩查發現很早期的肺癌。最近這兩年在新冠肺炎的篩查中,由於很多人做了CT,意外發現了早期肺癌,對他們而言也是件幸事。”
近十年來,肺癌發病方面出現了新情況,中年女性患肺癌的病人呈現快速增長趨勢,而這些人往往並沒有直接吸菸或其它不良嗜好。
邵康認爲,癌症除了環境和遺傳因素外,可能還與情緒因素有很大關係。他說現代社會,情緒與疾病的關係越來越密切,癌症也一樣:“工作壓力大、同事關係緊張、家庭不和睦,以及一些變故,對人的打擊都是非常大的,往往傷及免疫系統,若再加上環境的因素,就很容易引癌上身。所以保持樂觀情緒和生活快樂非常重要。在生命面前,縱是擁有金山銀山,如果身患重疾,那又有什麼意義?”
每個人從一生下來,就在走向死亡。邵康認爲,國內對於生死觀的教育是欠缺的。“大家覺得活得越長越好,這本身沒有什麼錯。但其實生命的質量也一樣重要。比如晚期癌症病人,全身衰竭,如果已經腦死亡,基本上沒有再醒來的可能。家屬花鉅額資金維持他的呼吸心跳,對病人來說是一種摧殘。學會該放手時就放手,無論對病人自身還是家屬都是一種解脫。有些重症病人在清醒時會囑託家屬一旦意識喪失,成植物人了,就放棄搶救。”
最後,邵康專門強調了 “健商”的重要,“現在大家強調情商、智商,但其實健商更爲重要,因爲健康是一切的前提。健商代表一個人對健康知識的掌握程度、健康智慧以及對待健康的態度。”良好的生活方式,豁達的人生態度,面對生命無常的坦然,面對嘈雜信息具備科學獨立思考的精神,對一個人的健康舉足輕重。
死亡是生命的必然,只有讓生命更有價值,方不辜負這精彩人生旅程。
人物簡介:
邵康,外科學博士、中國醫學科學院腫瘤醫院胸外科主任醫師、腫瘤外科教研室副主任、民盟中國醫學科學院支部主任委員、北京東城區第十五屆政協委員。
從事肺、食管、縱隔、胸膜及胸壁腫瘤的外科治療近30年,尤其擅長單孔胸腔鏡手術。在肺癌、肺結節的微創治療方面形成特色。其理論知識深厚,外科技術精湛,加之曾有心臟大血管外科的基礎,不僅手術切除率高,且在徹底切除腫瘤的前提下,注重細節,併發症少,術後生活質量高,生存時間長,深受患者好評。發表或參與發表論文60餘篇,主持或參與國家級、省部級及院校級課題20餘項。
供圖/邵康
文/北京青年報記者 弓立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