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老師坐班,有必要嗎?

白天在人事處整理檔案、收發通知,晚上回家才能打開電腦備課——這是西南某大專院校青年教師小林的日常。他並非行政人員,而是一名需要“雙肩挑”的專任教師:教學、科研之外,還必須完成坐班任務。

越來越多的高校開始推行教師坐班制度,引發熱議。在部分公衆看來,高校教師不僅揹負教學任務,還有科研方面的工作要做,強制坐班或許會給大學教育平添阻礙。多位受訪者也向媒體反饋,高校推行教師坐班制,容易滑入兩個極端,一方面是教師在崗期間需同時承擔教學、科研、行政等工作,工作負荷高,另一方面則是陷入無所事事的低效狀態。

那麼,高校教師坐班,到底有沒有必要?

從專職教師到兼任行政

“第二輪班”成常態

2019年,小林入職西南某公辦大專,在部門、學院領導的眼裏,他既是全職的行政人員,又是全職的任課教師,工作強度“一點都沒有打折扣的”。

部門領導找他要材料總會不分時間、場合。他記得,有一次晚上八九點鐘,領導找他要近三年引入教授、博士的數據,並寫成報告形式。有時,他會態度強硬地告訴對方:“我不是專職行政人員,同時還是教師,有自己的備課和教學任務。”

坐班時,小林試過在白天空閒時備課,但一旦被領導注意,便立馬被問:“文件是否弄完了?”“現在工作是什麼情況?”讓小林印象很深的是,和他一起入職的同事常常會在下課鈴聲響起的那一刻收到領導的電話,要求他立即處理相關工作。

於是,回家後開啓“第二輪班”成了常態。坐班期間,爲了評選講師,他參加了一個省級教學比賽,連續一個月工作到凌晨兩三點。他坦言,來到這所高校時,已有過在中學任教9年的經驗,但仍感到喫力,其他新老師要花費的精力可能更大。“一起進來的有4個老師,有2個都走了。”他說。

虞秋是山東某高校的思政老師,直到12月初,她才結束坐班。她告訴南方週末記者,坐班期間較爲輕鬆,“沒什麼事要做”。由於和同事錯開上課時間,加之學院教研活動的缺失,她和同事也沒有什麼交流。她表示,這份工作並未給她帶來太多成長,“有時候覺得沒有什麼意義”。

在她看來,學校的管理方式更接近“公司化”,少了一些人情味。入職時,沒有人解釋坐班的緣由,“我們只能接受。”她說。即便她和其他老師普遍認爲,一天打卡4次的次數過多,但也未反饋過,“因爲不知道找誰反饋”。

坐班要求因校而異

近年來,教師坐班制在高校呈現擴散趨勢,根據公開信息,坐班的要求因校而異,所面向的教師羣體並不相同。例如,上海理工大學機械工程學院規定,新進青年教師在培養期內參照行政人員作息坐班;湖南工學院商學院則將45歲以下中青年教師納入坐班範圍,並實行分類分層管理;武漢學院自2023年起,對全體教職工統一實行坐班制。

目前採取教師“坐班制”的多爲民辦高校、專科院校與“雙非”院校。浙江師範大學教師教育研究所所長、教授蔡連玉長期研究高等教育治理。他認爲,這類高校大多以培養應用型人才爲核心,除日常上課外,教師還會參與教學實訓指導、課後答疑等工作,因此坐班制度除保障教學服務時長外,還有一定的現實價值。

一位長期研究高等教育的專家告訴南方週末記者,相較於“雙一流”高校,一些在高等教育體系中辦學層次與水平都比較靠後的高校,正面臨財務喫緊的問題,再加上用人成本增加,爲了降本增效與便於管理而推出了坐班制。

部分院校也在探索更爲柔性的坐班制度。湖南工學院商學院在2023年推出青年教師坐班制度,並依託學院現有博士工作室、科研基地和專業教研室,建立青年人才成長助力站。進入“成長站”的教師,在集體坐班期間開展有組織學習和科研活動,推進學術沙龍等活動。

一名不願具名的老師向南方週末記者透露,學院本意是爲了在科研與教師交流溝通之間尋找一個平衡點,給青年教師營造良好的學術氛圍。但據他了解,制度並未推行,“如果老師不願意,他們也沒有勉強”。

“高校坐班制不能一刀切,應分類施策、按需設計這一制度。”蔡連玉認爲,任何高校管理舉措都應該立足學習規律與人才培養的本質,在規範與活力之間形成一種平衡。

該不該坐班

不應有“標準答案”

我們常說大學是象牙塔,但塔與塔本身也存在着差異。研究型大學,教師的核心價值在於深度的思考與前沿的突破,其工作的本質是“靈感友好型”而非“考勤友好型”,將學者禁錮在固定的工位,用瑣碎的行政事務填滿其日程,很可能是在切割那些寶貴的、產生突破性思想的“深度思考時間”。

在以傳授技能和實踐教學爲核心的高校,教師更像“師傅”或者“教練”,學生能否在車間、畫室或者實驗室隨時找到他們,直接關係到教學質量,在這樣的高校,對教師有一定的在校時長要求,反倒可能是對職責的履行有幫助。

而更多的高校,則是肩負着雙重任務的教學研究型大學,以及將知識轉化爲產業動能的應用型大學。不同的使命,決定了高校對教師的要求各有不同。

問題的核心,就從“是否應該坐班”,轉向“爲何而坐班”。坐班是學校在編制收緊背景下,讓年輕教師“一人多用”的權宜之計,還是僅是爲了讓管理者的視線裏總有忙碌的身影,成爲一種形式上的證明?若是旨在保障教師與學生之間有充分且高質量的互動,或是爲了促進跨學科團隊進行實質性的協作攻關,其意義則深遠得多。

高校教師的主線任務始終是教學與科研。好的管理,應當幫助老師更好地聚焦於這兩件事,而非用形式上的“在崗”替代實質上的“產出”。

這一現象已經引起了政策層面的關注,2022年科技部等五部門聯合印發《關於開展減輕青年科研人員負擔專項行動的通知》,提出了“挑大樑、增機會、減考覈、保時間、強身心”五方面內容;2024年8月《中共中央國務院關於弘揚教育家精神加強新時代高素質專業化教師隊伍建設的意見》,再次明確指出:爲高校教師和科研人員減負鬆綁,充分保證教師從事主責主業。

高校的管理,從來不該是“管住人”,而應該是“成就事”。坐班或者不坐班,從來不是問題的關鍵。關鍵是,我們能不能讓每一位高校教師,都能在自己的崗位上,安心教書、潛心治學,不在瑣碎裏內耗,不在形式中空轉。

大學的活力,來自創造知識、啓迪思想的自由空氣。打卡的規律工作節奏下,未必能給好奇心的遊蕩、思想的碰撞以及那些需要時間慢慢積澱的發現足夠大的空間。在資源有限的時代,降本增效是普遍壓力,但教育的成本與效益,有時需要放在更長的時空維度中加以衡量——它關乎一位教師的成長節奏,一羣學生的求索之路,乃至一所大學最終留下的精神印記。

來源|央視網綜合南方週末、光明日報、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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